四月初九,兰贵人叶赫那拉氏去储秀宫探望德嫔。
她带了一碟亲手做的桂花糕,坐在德嫔床边陪她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。从病中饮食到家乡风物,说到高兴处,德嫔难得笑了一阵。兰贵人走时,德嫔还拉着她的手说:“姐姐有空常来坐。”兰贵人笑着应了。
陆沉从探报中听到这场景,心绪略沉。
他记得前世的史书里,兰贵人与德嫔不算是亲密关系,两人虽同处一朝后宫,但性格一敏一怯,并不投缘。若这段“亲近”是自然发生,那只是两个年轻女子的正常交往;但若兰贵人刻意亲近德嫔,其中必有所图。
他没有急着下结论,只让石青留意储秀宫的日常走动记录。
四月十五,咸丰在御花园设了一场春日小宴。
贞嫔、德嫔、兰贵人都在座。德嫔初愈,只饮清茶。兰贵人则谈笑自洽,说了一个小时候在安徽看赛龙舟的趣事,逗得咸丰连笑了好几回。
贞嫔在旁含笑听着,偶尔接一两句话,不动声色地把话头引向诗书字画。一顿春日宴,三个人各显其性:德嫔安静,贞嫔稳正,兰贵人机敏。
陆沉没有赴宴,但宴会上的一举一动都通过近侍的口转到了他耳中。
他听完后,在纸上写了一个字:“势。”后宫之势已成。贞嫔取稳,兰贵人取宠,德嫔取弱。以目前局面,兰贵人得宠最快,但根基最浅;贞嫔不争一时,却最得敬重。而德嫔——他望向储秀宫的方向——希望她能平安走过这个春天。
四月二十,咸丰单独召见陆沉。
他先问了海防和军校的事,后忽然话锋一转:“朕昨儿收到一份折子,是御史台参你的,说你以锦衣司提督之权干预宫闱。说你在储秀宫安插眼线,侦探内廷起居,意图不轨。折子被朕压下来了。”
陆沉跪伏在御前,没有辩解,只道:“臣请皇上明示,该御史是谁。”
咸丰没有回答,只把折子递给他。折尾的署名让陆沉微微一怔,是御史台一位素日与肃顺往来颇密的老御史。
他忽然明白了某些动向。后宫出事,外朝便有御史参他“干预宫闱”,这中间配合太快了——好像有一根绳子,在宫里扯一下,宫外就有了反应。
咸丰看着他,声音平静:“朕知道你没安插眼线。你的眼线在宫外,不在宫里。但外面的人不知道。他们只知道你陆沉出入禁宫,便说你窥伺宫禁。”
陆沉道:“臣明白了。”咸丰道:“明白什么了?”陆沉道:“臣不该以锦衣司之权去查太医院。臣应该请旨,让内务府去查。臣一旦自己动手,不管查到什么都落人话柄。”
咸丰点了点头,慢慢说道:“你知道就好。宫中的事,要让宫中的手去碰。你若是把手伸过界了,就算什么都没查出来,别人也可以说你查了。”
陆沉叩首:“臣谨记。”
这是咸丰第一次正面对他说出这句话。他不是不满,他是提醒:陆沉的力量在朝堂、在军务、在海防,不在宫里。若他亲自下场与太监打擂台,反而会把自己的长板变成短板。
四月廿二,陆沉从直房中翻出一封写好的密信,重新展开,撕了。他本来准备一封详细禀报太医院、周承安、何顺、李尽忠之间关系的密折呈给咸丰。但咸丰的话让他改变了主意。他重新提笔,只写了一封极简的奏折。大意是:太医院周承安涉疑,请旨交内务府与太医院会查。一切查办程序走宫内的规矩,不假手锦衣司。
第二日,咸丰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:“准。”
他没有多问一个字。两人心照不宣:从这一刻起,宫内的案子交回宫里办。而陆沉,则以退为进,让那只藏在水下的手浮出来。
四月底,德嫔的病彻底好了。她身体虽然清瘦了些,但已经能独自在院中走动。
那位年轻太医周承安,则突然被太医院以“年资尚浅,不宜独诊内廷”为由调回外城医馆,不再入宫值诊。他的调走不是陆沉的手笔,也不是贞嫔的暗示,而是内务府自己下的令——他们主动弃掉了这枚可能暴露的棋子。
陆沉听到消息时,正在试衣镜前查看一件新制的石青色常服。他听到石青的回报,只淡淡道了一句:“弃卒保车。那辆车也该露出半个轮子了。”
系统光屏在夜色中亮起:
【德嫔病情渐愈,远志暗引被撤,周承安被内务府调离内廷。陆沉以退让守住了宫内查案的边界。兰贵人凭才貌渐得圣宠。贞嫔以请安折促成会诊,显露出进退有度的后宫女官风范。】
【李尽忠依然未曾亲自现身于任何一条线索之中。但何顺、唐恩寿、周承安、保和堂这条链的弧度,已经不再是一个偶然的巧合。它的曲线最终所指向的圆心,正在缓慢浮出水面。】
国运点:337 → 342(后宫风波暂平,陆沉与咸丰之间的信任更加深厚) / 存活概率:94.9% → 95.0%(短期内后宫威胁稍缓,但李尽忠真正的底牌尚未翻开) / 历史偏差值:18.7000% → 19.2000%。
【提示:棋到中盘,真正的胜负手不是靠多吃掉对方几枚子,而是靠让你的对手误以为你落在了他预料之外的地方。你已经让他们以为你退出了后宫战场。这就对了。】
咸丰九年五月初五,额尔金的照会由上海送到京城。
照会措辞强硬,要求按上年六月草签的《天津条约》赴京换约,同时以“保障使团安全”为名,提出由英法两国兵舰随行护送,直抵大沽海口。这相当于把军队开到京城门口再谈和平。
总理衙门诸官面面相觑,咸丰将照会转给陆沉,问他怎么看。
陆沉当着军机处几名大臣的面答道:“换约可以,兵舰不可以。若英人执意以兵舰入白河,臣请旨备战。”
肃顺当即出声道:“陆大人这话差矣,我朝既已许和于前,岂可再言战于后?若因备战而致和议破裂,谁担得起这个责任?”
陆沉答:“肃大人说得对,和议不能轻破。但若英人带着炮来谈和,那他们想谈的就不是和了。臣以为,和是先立于不败之地,再谈出来的。手里没有剑,谈出来的字据也只是纸面上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