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约的体检中心是在某著名私立医院的顶楼,从落地窗望去,半个城市的风景都一览无余。
我静静地站着看了一会儿,以前忙起来还真没有好好看过我生活过这么多年的城市。
导医过来礼貌又专业地介绍体检的流程,当说到心脏检查项目时,我明显呼吸有点紧促,她敏锐地捕捉了我的情绪,安慰我不要紧张。
我躺在心脏彩超室的检查床上,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胸口的时候,心跳突然加快,心里有种说不出缘由的不舒服。
给我做检查的医生原本一脸轻松,探头滑着滑着,眉头渐渐就皱了起来。
她没说话,中途出去了一趟,大约五分钟后,带回来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医生,胸牌上写着:心内科主任,顾岚。
顾医生亲自又做了一遍彩超,又要走了我的心电图和心肌酶报告,在灯下看了半天。
“林小姐,”她放下报告,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知不知道,自己的心脏有问题?”
我躺着没动,竭力用平静的声音说道:“您说吧。”
“慢性心肌炎,心肌已经能看到纤维化的迹象。”
她的手指点在影像上,“这种损伤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。长期、反复的炎症,从来没有被好好治疗过。我问你几个问题:你是不是经常熬夜?是不是有过胸闷、心慌、胸口针扎一样的疼,忍一忍就过去了?是不是感冒发烧也从不休息?“
熬夜,心慌,胸口抽痛,我一条一条,在心里打钩。
二十五岁那年,家人觉得模特赚钱不多,我想办法利用人脉从模特行业转行到影视行业,但初入行,经验资历都浅,只能玩命努力。
熬夜是经常的事情,睡眠很少,有时在化妆间,在车里,或者在片场等戏的折叠椅上休憩片刻。
发烧,三十九度五,拍一整夜的雨戏,第二天照样赶早班机去走T台。
我从不敢让自己休息,因为我想赚更多的钱,让家人过更好的生活。
“从检查结果看,“顾医生的语气重了起来,“这病至少有五年以上的历史了。它最怕两个字——硬扛。你再这么扛下去,一次重感冒,一次连轴转,都可能出大事。”
我盯着天花板,听完顾医生的话,没有难过,却忽然很想笑。
上辈子,我就是这么扛死的。
每一次我在电话里说不舒服,妈都说:“年轻人哪那么娇气,妈当年生你第二天就下地做饭了。”
朝雨说:“姐,你身体一向最好了,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原来我身体里的雷,早就埋好了。她们每个人都从引线上踩过去,只是假装看不见。
“能治吗?”我冷静地问。
“能。”顾医生看着我微笑道,“规范用药,定期复查,最重要的是---休息!林小姐,我行医二十年,见过很多你这样的病人,最后拖垮他们的不是病,是‘不敢停'的硬抗。”
回到顾医生的诊疗室,她把写好的病历递给我,补了一句:
“从今天起,你最要紧的工作,是活着,是好好生活。”
我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,坐了很久很久。
一个陌生人,看了我几十分钟的检查报告,就知道让我停下来。而我的家人,看了我十几年,只看得见我还能给他们挣多少。
那天下午我哭了一场。不为病,为那个扛了十几年、连一次感冒都不敢好好生的自己。
为那个无论多难多苦,身体多不舒服都想着抗一抗,多赚点钱让家人更开心能多给点爱的自己。
哭完,我给程霜打了个电话。
“霜霜,把接下来半年的夜间通告全推了。戏,一年最多两部,不进组超过五个月。综艺只看白天的棚内录制,或者轻松的不会粉丝撕叉的慢综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:“林晚星,你被夺舍了?”
“我确诊了心肌炎,慢性的,起码五年以上了。”
程霜倒吸一口凉气,再开口时声音都变了:“推!全推!天塌下来也推!你等着,我一小时内把新行程发你。”
挂了电话,我没有叫司机,戴上口罩和帽子,一个人沿着医院外面的林荫道往前走。走过两个路口,是个不大的街边公园。
下午三点,阳光正好。老头们在下棋,小孩追着鸽子跑,有人躺在草坪上看天上的白云。
我活了三十三年,第一次知道,原来工作日的下午三点,公园里也是有许多人的。
原来活出自我的第一课,不是复仇,不是断供,是先学会——好好活着。
那天我体验了躺在公园的草地上看天上的云卷云舒,看旁边的小朋友在蹒跚学步。然后在公园的长椅上坐到了天黑。
手机备忘录里,“倒计时”那行字下面,我添了一行新的:
“心肌炎干预,第一年。”
回到公寓,我给自己煮了碗喜欢喝的米酒小圆子。
半个月后,遗嘱和信托,已经在公证处办完了。签完字那晚,我睡了十年来最安稳的一觉。
无论我哪天倒下,我的钱,都只会去我想让它去的地方,一分一毫,都不再流进那本蓝色账本。
日子刚平静了几天,周叙白的电话打来了。
“林小姐,保单尽调,有初步结果了。”他的声音还是磁性专业,但比平时低了半度,“您本人投保的保单有两份,配置都正常。但系统里,还查到了第三份保单。”
“一份高额意外险,投保日期是三年前。”
我坐在窗边,看着楼下的车流:“您继续说。”
“问题有两个。第一,投保人不是您,缴费账户也不是您的。被保险人——是您。”
我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“第二,”周叙白顿了顿,“按《保险法》规定,以有民事行为能力的他人为被保险人、投保以死亡为给付保险金条件的保险合同,必须经被保险人本人同意并认可保险金额。那份同意书上,有‘您'的亲笔签名。”
“我没签过。”原本以为我会愤怒的,但是我却听到了自己冷静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以您的名义,正式向保险公司申请调取投保文件原件——签名原件、受益人信息、投保时的全部影像资料,几个工作日后能到。”
“周叙白。”
“嗯。”
“缴费账户,查得到开户行吗?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后他说,“查得到,开户支行,在您母亲居住的家楼下。”。
我没说话,沉默了几秒。
一些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上来:三年前,我在剧组拍戏,朝雨发微信说要帮我办银行贵宾客户的赠品登记,管我要身份证照片,我想都没想就发了。
那天晚上的家庭群里,妈破天荒发了个红包,备注是:我们家晚晚最贴心。
贴心。
我原本觉得不会再起波澜的心,瞬间像被抽了似的难受,原来贴心的意思是:杀我的人让我把刀亲手递过去的时候,最好连刀鞘一起递。
“林小姐?”周叙白在电话那头轻声唤我。
“我在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文件到了第一时间通知我。另外,这件事,先不要惊动任何人,包括保险公司那边,走正规流程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在备忘录里又添了一行字:
“查清它。在我死之前,搞清楚——他们准备让我怎么死。”
窗外的夕阳沉下去,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顾医生说,从今天起,我最要紧的工作是好好活着。
好。
那就好好活着,顺便,把答案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