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笑声渐渐低下去。他走到窗前，背对着我，肩膀微微塌了半寸。“所以你不能动约克。他是这条链上的关键节点。动了他，传送阵那边会收到警示，下一轮祭品索要会提前，地狱训练场的封印会松动，整个地下空间的洪荒凶兽都会暴动。到时候别说救你父母，连你自己都活不过一年。”
我站在那里，很久没有说话。掌心里那枚铜章硌得生疼，指尖掐进掌心旧痕，把已经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。约克。他杀死了埃里克。或者说，他按下了那个让埃里克死在码头上的按钮。他知道我会晚到，他知道埃里克会挣扎，他甚至可能算好了那五支箭里会有几支射穿他的胸口。他只需要一个人类的死，来给长老会一个“合理借口”——收紧监视网，削托马斯一层权限，把地狱训练场的入口关得更窄。
可笑。太可笑了。我以为自己是黑暗贵族，是猎人，是执掌权柄的巴托里最后嫡系。结果我连给埃里克报仇都做不到。我连动一个内奸的手指头都要考虑神族会不会提前来收祭品。吸血鬼吃人，人族高层为了长寿也变相吃人，我们都站在同一条血淋淋的食物链上，被更高层的东西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拴着脖子。
我太弱了。从头到尾都太弱了。九个月躲在芯恩的酒馆里擦杯子，以为平静就是活着，以为不来招惹黑暗就可以假装自己不是黑暗的一部分。埃里克用命替我买了半个月的犹豫，我连替他合上眼睛的资格都没有。而现在，我连恨都要往后放，连报仇都要排在救父母、稳血族、续存人族的后面。
“婚契。”我说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时，干得像砂纸蹭过木面。
托马斯转过身来。他的蓝眼睛在火光里没有波动，像早就知道我会说出这两个字。“正夫是我，侧夫人选三个，你全权交给我？”
我点了点头。我没有力气挑。我没有力气去想三个人是谁；埃里克本该是侧夫之一。埃里克本该站在婚契的名录里，哪怕只是一个名字。可现在他埋在那棵红玫瑰下面，连一座墓碑都没有。而我要和另外三个我不认识的人绑定血脉，留下子嗣，只为了能推开那两扇门，救出父亲和母亲。
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朝我走了一步，伸出手，掌心向上。那是一只没有握过刀的手。指节干净，掌纹清晰，皮肤比我的温暖。他什么都没说，他没有说“我知道你难过”，没有说“我理解你”，没有说“我会对你好”。他只是把手摊在那里，等我自己放上去。
我看了那只手很久。然后我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。他的手指合拢，不紧，不松，刚好裹住我的指节。温度从接触面透过来，很慢，很淡。像冬天从厚冰层下面渗上来的地底水，不烫，但活着。
婚契仪式定在十天后。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阁楼窗台上，把那幅水彩画翻过来，背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埃里克，我接你回家”。写完又划掉。划掉又重写。最后我把画翻回去，正面朝上搁在藤椅上。月光照在006酒馆的窗子上，窗里那个人影还在擦杯子，永远都在擦杯子。我看着他，一直看到天快亮，然后起身换衣服。
婚契仪式在庄园地下二层举行。那是一间圆形的石室，穹顶很高，四周嵌着六盏青蓝灯盏，光线从上方均匀洒落，把地面的石板照得像水面。正中央是一座石台，台面上刻着婚契符文，纹路和祭台上那些很像，但没有祭台的沉重，多了一种近乎温驯的曲线。托马斯先上了石台，黑色燕尾服，白手套，领结系得一丝不苟。他站在石台中央，朝我伸出手。手势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——掌心向上，指尖微曲，等着我自己放上去。
我穿着深红长裙走上石台。裙摆拖过石板，发出细密的沙沙声，像有人在我身后一步一步跟着，从未离开。侧夫三人站在台下。我只认出了其中一个——是夜莺资本的CFO，父亲旧部，年纪在三十五到四十之间，面容沉稳，眼神干净。另外两个我没有见过，一个是血族内部某支旁系的年轻继承人，另一个据说是从地狱训练场里活下来的猎手。他们的脸都很安静，安静得像戴着同一张面具。
托马斯握住我的手，另一只手按在我手背上。他的掌心比上次更热了一点。青蓝灯盏依次亮起，穹顶的光从灰白变成淡蓝，又变成深蓝。符文从石台中央开始向外扩散，一道一道地亮起来，像水波从中心向岸边推。我没有听清托马斯念的契文，没有听清侧夫们重复的誓词，没有听清任何一句关于“永结同心”或“血脉相连”的话。我脑子里全是埃里克最后那句话。你是我的公主，我一直配不上你，但我有一段很好的时光。
契文念完，青蓝灯盏全部亮起。托马斯松开我的手，退后一步。他看着我，蓝眼睛里的光没有变化，一如既往地沉稳、笃定，让人看不出底牌。但这一次，我忽然觉得那层沉稳底下有某种东西在轻轻颤动，像一扇紧闭的窗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，又稳住了。
我没有回应他的目光。我低头看着石台表面的符文。那些纹路还在发亮，缓慢地退去温度；婚契已成。从现在开始，我有正夫和三个侧夫。我需要留下子嗣。我需要变强。我需要推开钟楼地窖和静滞室的门。我需要给埃里克一个迟到的交代。
石室尽头的暗处，黑猫蹲在那里，尾巴轻轻扫过地面。它的绿瞳看着我，像两盏等在路口的灯，不急，不催。等我擦干脸上的水痕，走下石台，走进更深的黑暗里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