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早上七点,邮电局刚开门,于小右就站在柜台前面了。
赵天龙陪着来的,站在门口抽烟。于小右手上拿着一张挂号信单子,认认真真地填:收件人,云南某部,政治处。寄件人,龙小右。地址,红星街裁缝铺转。
信封里装着那份入院记录复印件,于振国的部队证明复印件,还有于小右手写的一张纸条:“叔叔阿姨好,我是于小右,于振国的女儿。这些东西寄给你们存档。于建军手里有一份假诊断书,说于振国是强奸犯。那是假的。真的在这儿。谢谢。”
她把信封封好,递给柜台里的大姐。
“挂号信。加急。”
大姐看了一眼收件地址:“寄到部队的?”
“嗯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证明材料。我亲爹的。”
大姐没再多问,盖了章,收了钱,给了回执。于小右把回执叠好,塞进书包夹层。
出了邮电局,赵天龙把烟掐了:“寄了?”
“寄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去上学。”于小右跳上摩托后座,“龙干爹,今天放学你早点来。”
“怕于建军堵你?”
“嗯。他手里的假诊断书要是寄不到云南,他就得换法子。最快最直接的法子就是直接把我弄走。这几天是关键。”
赵天龙点头,发动摩托。
到了市一小门口,于小右跳下来,往教学楼走。走了几步,回头喊了一句:“龙干爹!”
“嗯?”
“中午饭别忘了!钱干爹说今天做糖醋排骨!”
赵天龙摆摆手,摩托突突突地走了。
于小右进了教室,刚坐下,周明远就凑过来。
“龙小右,你知不知道六年级那个张闯?”
“知道。怎么了?”
“他今天没来上学。他们班主任说他请假了,家里有事。”
于小右翻开课本的手停了一下。张闯没来。刘桂香住院,张闯应该在医院。但他请了假,却不在医院——
“周明远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妈在派出所,能不能帮我查个事?”
周明远推了推眼镜:“查什么?”
“查一个人。张德贵。城郊棚户区的,五十二岁,无业。查查他最近有没有跟于建军来往。”
周明远看着他,小胖脸上露出一种超越年龄的严肃:“龙小右,你在查你爸?”
“他不是我爸。”于小右翻开数学课本,“我爸在修车铺。”
周明远没再问,点了点头。
上午第三节课,陈玉华在讲台上讲古诗。于小右在下面做笔记,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。她抬头看了一眼。教学楼外面的梧桐树下,一个人影晃了一下。
张德贵。瘦高个,穿着一件脏兮兮的蓝布褂子,蹲在树底下抽烟。眼睛一直盯着教学楼的方向。
于小右低下头,继续写笔记。但她的手伸进书包,摸到了寻呼机。
她按了一下按钮。屏幕上显示:已发送。
赵天龙的寻呼机上会显示:龙小右呼您。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于小右没去食堂。她坐在教室里,周明远陪着她。
“你不去吃饭?”周明远问。
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“我干爹。”
十二点十分,赵天龙到了。他没骑摩托,走路来的,后面跟着钱地龙。钱地龙今天没穿围裙,换了一身黑夹克,胖脸上没笑,看着挺唬人。
“人在哪?”赵天龙问。
“外面梧桐树。刚才还在。”
赵天龙走到窗户边往下看了一眼。梧桐树底下空了。
“跑了。”
“他肯定还会来。”于小右说,“龙干爹,你下午别走。就在校门口等着。”
“我就在门口蹲着。”赵天龙说,“龙二,你回去看着铺子。凤大凤二那边也打个招呼。”
钱地龙点头走了。
下午放学,于小右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。校门口,赵天龙站在摩托旁边,旁边还站着一个人。于振国。他胳膊上的纱布拆了,换成了小块的创可贴。穿着一件干净的旧军装,站得笔直。
“于叔叔,你胳膊还没好。”
“好了。”于振国说,“今天开始,我接你放学。”
于小右看着他,没再说什么,跳上摩托后座。于振国坐在赵天龙后面,三个人一辆摩托,挤得慌。
摩托拐出校门口那条巷子,上了红星街。开到一半,赵天龙忽然放慢速度。
“丫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面那辆三轮车,从学校门口一直跟着。”
于小右回头看了一眼。一辆破旧的人力三轮车,车斗里堆着废纸箱和旧铁皮。骑车的人戴着一顶草帽,看不清脸。
“张德贵。”于小右说。
赵天龙把摩托靠边停下。于振国先下车,赵天龙也下来了。于小右坐在后座上没动。
三轮车也停了。草帽下面,张德贵的脸露出来,干瘦,眼窝深陷,嘴角叼着一截烟屁股。他看了看赵天龙,又看了看于振国,把烟屁股吐了。
“赵天龙,我不找你。我找那丫头。”
“你找她干嘛?”赵天龙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有人让我带她走。我就带她走。拿钱办事,不伤人。”
于振国开口了:“谁让你来的?”
张德贵看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:“你就是于振国吧?于建军给我看过你照片。他说你是个强奸犯。”
于振国的脸沉下来。
“于建军说的?”于小右从摩托上跳下来,走到张德贵面前。十岁的小姑娘,站在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光棍面前,矮了一大截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张德贵,于建军给你多少钱?”
“三百。先付了一半。”
“你知道于建军为什么被抓吗?”
张德贵愣了一下。
“他贪污厂里的铜料,被停职了。他打刘桂香,打得人家住院。他把我打成脾破裂,医院说我死了。张德贵,你帮这种人做事,你觉得你能拿到剩下的钱?”
张德贵舔了舔嘴唇,没说话。
“于建军现在身上背着三件事:贪污、故意伤害、遗弃。他跑不了。你帮他绑我,你就是从犯。公安局抓了他,下一个就是你。”
张德贵的手在车把上攥了攥。
于小右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。那张入院记录复印件,她多印了一份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于建军打我妈,打得早产。我生下来四斤二两。这是医院记录。”她把纸递过去,“于建军手里那张诊断书是假的。真的在我这儿。我已经寄到云南部队去了。于建军拿假东西要挟人,这叫诬告。诬告罪比贪污还重。”
张德贵接过那张纸,看了半天。他识字不多,但能看懂“早产”“外伤”这几个字。
“三百块。”于小右说,“你为了三百块,蹲三年大牢,值吗?”
张德贵把纸还给她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于建军在哪儿?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于小右说,“但我知道他今天让你来绑我,他自己肯定躲着。他让你当枪使,他自己跑。张德贵,你五十二了,你想在牢里过六十大寿?”
张德贵忽然笑了。笑完了他把草帽摘下来,挠了挠头。
“丫头,你比你爹厉害。”
“哪个爹?”
“两个都厉害。”张德贵跨上三轮车,“于建军那三百,我不挣了。剩下的钱我也不要了。你告诉他,张德贵不伺候了。”
他蹬着三轮车走了,车轮吱呀吱呀响,拐进巷子里不见了。
于振国看着三轮车消失的方向,转头问于小右:“你刚才说,于建军今天肯定躲着。你怎么知道?”
“他这种人,让别人动手,自己绝对不露面。他怕赵天龙。他怕你。他更怕我。”于小右把那张纸收回书包,“但他不会跑远。他肯定在附近看着。”
她往街对面看了一眼。对面巷子口,一个黑影闪了一下。
于小右笑了。
“龙干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看见巷子口那个人了吗?”
赵天龙往对面看了一眼。巷子口空了。
“跑了。”赵天龙说。
“没事。”于小右跳上摩托后座,“他跑不了。他手里没钱了。张德贵退了一半,他肯定舍不得再花钱雇人。他自己来,我们就等着。”
于振国坐上车,忽然说了一句:“丫头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跟张德贵说的那些——贪污、故意伤害、遗弃、诬告——你从哪学的?”
于小右顿了一下。
“看电视学的。”
“什么电视?”
“《法制天地》。”于小右拍了拍赵天龙的肩膀,“走吧龙干爹。今晚我想吃钱干爹的糖醋排骨。”
赵天龙发动摩托,突突突地驶入红星街的黄昏。
于小右抱着赵天龙的腰,回头看了一眼。于振国坐在后面,军装被风吹得鼓起来。他低着头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于小右摸了摸胸口的银锁。喜乐。平安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那张入院记录上写的是1971年3月17日。她的生日。但于振国寄给李秀兰的第一封信,落款是1971年8月。信上说“孩子还好吗”。他那时候已经知道孩子出生了。
谁告诉他的?
于建军说的?不可能。于建军恨不得他永远不知道。
那就是李秀兰告诉他的。但李秀兰那时候已经被于建军逼着写了“孩子是你的”那封信。她为什么又告诉于振国孩子出生了?
除非——那封“孩子是你的”的信,和告诉于振国孩子出生的消息,是两个人写的。
于小右闭上眼,把脑子里所有的线索重新捋了一遍。
于振国去云南,1970年7月。
李秀兰早产,1971年3月。
于振国写信来,1971年8月。
李秀兰回信说“孩子是你的”。
于振国收到信,再没来过。
那这中间,1971年3月到8月,五个月,于振国在云南,李秀兰在红星机械厂。两个人隔着几千公里。谁在中间传话?
于建军。
于建军截了于振国的信,逼李秀兰写了回信,告诉于振国“孩子是你的”,让于振国死心。但于振国怎么知道孩子出生了?
除非有人偷偷告诉了于振国。
那个人是谁?
于小右睁开眼。
“于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1971年3月,谁告诉你我出生的?”
于振国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厂里一个工友。姓周。周德明。他给我写的信。”
“周德明?”
“嗯。他说秀兰生了,早产,是个闺女。让我别担心。”
“周德明现在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于振国的声音很平,“1972年,厂里锅炉爆炸,他死了。”
于小右攥紧了银锁。
周德明。周丽云的爹。周明远的爷爷。
1972年,锅炉爆炸。死了。
于小右忽然想起周明远说过的话:他爷爷以前在红星机械厂上班,后来出了事故,家里就不让提了。
锅炉爆炸是意外,还是有人动了手脚?
于建军那时候在厂里干什么?
于小右闭上眼。摩托突突突地响着,秋风灌进领子里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她不知道,此刻于建军正站在筒子楼三楼走廊尽头。手里攥着那张假诊断书,面前站着一个女人。
女人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份档案。
“于建军,你让我查的事,我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1972年锅炉爆炸,当班记录里,最后一个离开锅炉房的人,是你。”
于建军的脸,在昏暗的走廊里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而于小右,此刻正在摩托后座上,抱着赵天龙的腰,闭着眼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
周德明死了。死之前,他给于振国写了信。死之后,于振国再没收到过任何消息。
锅炉爆炸。
于建军最后一个离开。
这两件事之间,隔着十年的沉默。
而那张假诊断书,于建军手里的那张,上面写的是什么?
于小右攥紧了拳头。
她得找到那张假诊断书。在它被寄出去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