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晦日,制造局送最后一份月报:靖海一式第一批次一百二十门,钢衬合格率九成七,返修炮架十一套已补;第二批拟咸丰八年秋出虎门、福州、温州三口,新增后装试验炮六门,仅供虎门、大沽试射,不列常备。
陆沉看完,在“后装试验炮”五字下圈了两圈。前装先稳住全军,后装留一小撮人偷偷试——这是他给十年后留的棋子。
阿姆斯特朗式后装线膛是五六十年代洋人方向, 现在不量产,只试不宣,免得惊了朝臣,也免得英法制炮匠未到先泄底。
当夜系统光屏亮起:
【咸丰八年六月,靖海一式完成虎门、厦门、定海、黄埔、潮州、大沽等七口首批换装,合计一百二十门;标准化弹药、射表、炮台教习制度同步落地。沿海旧“有炮无准”短板开始扭转。】
【对比参照:鸦片战期清重炮最大约七至八华里、英重炮有效约三华里;本次换装以钢衬、枢机炮架、统一射表提升命中与调射,不追求单方面虚报超远程。】
国运点:311→329(海防成体系换装,对英外交回旋空间扩大)/存活概率:96.0%→95.8%(炮成引肃顺、内廷更忌,外敌亦会重估干预成本)/历史偏差值:16.9000%→17.4000%。
【提示:炮上了岸,不等于海上了事。英国人会不会来、来哪一口、用多少舰,不再只看你有没有炮,而看你的炮能不能在半夜、雾里、逆风时仍打中。下一步该让各口练“坏天气、坏消息、坏补给”三样了。】
咸丰八年七月初,陆沉从直房发出一道密令,名为“三无常操典”。
风雨无常、昼夜无常、粮弹无常。沿海各口每月选址不定、时辰不定,由军校炮科教习随机抽一门炮台、一队炮手,临时宣布演练:炮位积水、弹架短缺、靶船夜航、火药用尽。
谁平日偷懒,这种操典就罚谁。各口总兵起初觉得麻烦,陆沉不管,只说了一句话:“炮台上最贵的不是铁,是平时的汗。现在流汗多,到时候流血少。”
七月廿二,定海撞上了一桩真“无常”。
那日午后,海上起了大风。先是阵雨,接着天黑如墨,浪头一排接一排压过来。定海晓峰岭炮台的一艘火药船锚链崩断,漂向礁石区。
定海总兵按新操典的“坏消息处置”习惯,没有慌,直接命人砍断缆绳放船入湾,同时调机动小队拆引信、转移弹药窖。军校炮科生利用刚拉通的电报线,把险情实时报到制造局和京城。
周广泰在天津接到电报,带人连夜备了三千斤防潮药包,顺船南下。陆沉在养心殿直房看到电报时,已经是深夜。他在上面批了一句:“这不是演练,是老天爷替我们临考。”
批完,他让石头去锦衣司查台风范围内其他各口是否受影响,又亲笔给林则徐写了一封信:台风过后各口报来损失。虎门断了几个炮位上的防雨帆布;厦门弹药库进了水,但存药封箱完好;定海火药船受损,无人员伤亡;天津大沽因炮台尚新,损失最小。总的说,炮架磨损处大都是螺栓与铜垫间的锈蚀,铸铁炮身无一开裂,钢衬无一变形。
咸丰看了定海的损失折子,问陆沉:“台风一过,炮还打得了吗?”
陆沉道:“立时打不得。给两日修整,全部恢复。”
咸丰道:“英夷若趁台风来呢?”陆沉道:“英夷的船也同样要吃风雨,他们的炮也打不准。这种天气里,双方都瞎,就看谁瞎得更少。臣让各口练夜战、练雨后急修,就是要练到比英夷瞎得更少。”
七月廿九,台风过后第七日,定海海面出现一条挂英旗的引水船。
它不进港,不靠岸,只在洋面七里外缓缓东西移动,像是量水。定海总兵按新规,先派哨船远远喊话让其离开。
船没走。炮台于是放了一发警告弹,落点距船尾约百丈。那船这才转了舵,拉帆朝南去了。
水师派两条快船追出三十里海路,远远望见那船在庙子湖洋面抛锚放下小舟,舟上人像在作标记。待再逼近,那船已经收了锚,驶向外洋。海面上漂了几卷纸,捞起来一看,是墨线画的水道测绘图——深浅、暗礁、炮位方位,标得清清楚楚。
这份测绘图原封送到了陆沉案头。他没有发火,只对赵无咎说:“夷船在测水道。他们不是在试探炮响不响,是在找进来和退出去的路。”
他把图纸复制了两份,一份留锦衣司,一份送总理衙门备存,原件封入铁匣。又写信给定海总兵:“以后再遇测绘船,头一炮警告,第二炮就打他的小舟,不许打主船,打沉了不好收场。”
八月中旬,陆沉把这件事的严重性向咸丰单独奏明。
他说得很直白:“皇上,前年臣呈给英国公使包令那封信,确实让他们在伦敦那边安分了半年。但如今看来,安分的是公使馆,不安分的是海军部和商行。
他们不派兵舰来,却派引水船来量水道,说明有人已经在准备某一天打了仗之后往哪里排队进港。”
他建议沿海七口到山东成山头一线,增设水哨十二处。电报能覆盖的地方用电报,覆盖不了的地方用传码快船,白昼挂旗,入夜燃烟火。遇有夷船异动,一线传一线,两个时辰内报到京城。
咸丰准了,并说了一句:“这事不要走总理衙门,免得递折子转来转去误了时辰。你直接督着办,朕给你一道密谕。”
陆沉领旨出宫时,心里清楚这道密谕意味着什么。从这一刻起,他名义上仍是提督锦衣司、兼任军校总教习,但实际上海防全线的军情传递权力,已经悄悄从总理衙门和各地方督抚手中收拢到了他一个人的手上。
他回到直房把密谕誊抄一份,锁入铁匣,然后点燃了原本放在案头那支用来抄经的沉水香。
原本他是不焚香的,但今夜他想让心静下来。因为北方的风已经冷了,南方的海浪却正在变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