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陆沉在一轮满月下,向咸丰单独呈报了对乍甸函件的处置设想。
他没有将信直接呈给户部或军机处,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讲透了利害:信绝对不能先在朝堂上公开。若公开,英国人必否认其真实性,然后以此为借口加速军事行动。但若将信密呈给包令本人,不公开,不勒索,只作为一个“提醒”摆在他面前,那包令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两难:如果他不约束乍甸,这封信的内容迟早会被呈到英国内阁案头;如果他撤回乍甸,就相当于承认信中内容不实。这枚棋子的用法,不是让英国丢脸,而是让英国内部先起疑心。
咸丰听完,问了一句:“你觉得包令会因为一封信撤回乍甸?”
陆沉道:“他不会。但他会不得不把乍甸的作为上报伦敦,而伦敦一旦看到这封信,短期之内就不会放权给他做任何军事冒险。”
咸丰沉默了片刻:“你有多大把握?”陆沉道:“七成。”
咸丰道:“七成够了。就按你说的办。不过不要以你陆沉的名义送,以朕的名义加盖私玺,让英人知道,这封信是皇帝亲自看过的东西。”
正月十九,英国公使馆。
包令收到了一只紫檀木匣,内衬黄绫,中央放着一封信,信末盖着一枚朱红印记。
这枚印子,包令认得——那是咸丰皇帝的私玺。在信旁,附着一纸简短的中文条子,用馆中译员能读懂的方式写明:这封信涉及贵国领事与广州商人的私务,非大清朝所愿过问。但出于两国和好之意,特此奉还原本,望贵公使明察。
包令看完条子,又读完信,长久没有说话。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乍甸的签名,又看了信纸上那一句“可预期之变局”,最终将信折好,锁入保险柜中。
当日傍晚,他召见了被派驻广州的商务秘书,下达了一道简短的指令:“告诉乍甸,暂时不要做任何超出章程的事。一切等伦敦的指示。”
同日,包令向伦敦外交部发了一封密报,详细报告了这封信的存在与咸丰私玺的转交方式。
正月下旬,英国方面果然安静了下来。
广州口岸的照会摩擦减少,乍甸不再递送新的抗议文书。
陆沉在直房中收到了南方密报后,没有显出欣喜的神色。他只在纸上做了一行笔记:“英夷暂退,非畏我之炮,乃畏其内部之乱局。此策只能用一次。下一次,他们会换个更稳的人来主事。”
二月初一,朝会恢复如常。
陆沉入宫时,在宫门外遇到肃顺的车马。肃顺见到他,主动拱手:“陆大人早。”
陆沉还礼:“肃大人早。”肃顺道:“听闻正月里陆大人替皇上办了一件夷务?连总理衙门都不曾惊动,真是好手段。”
陆沉知道肃顺又在试探他,语气平静地答道:“不过是代天子转交一封书信罢了,不是什么大事。若肃大人有兴趣,下官可以请旨让总理衙门调看抄件。”
肃顺笑了笑,摆手道:“不必不必,既已办了,就是办得好。我不过随口一问。”他上车先走了。
陆沉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青绸马车在晨光中渐渐远去,心中毫无波澜。他知道肃顺不会就此放手,但至少在这个阶段,他还没有找到足以扳倒自己的突破口。
陆沉明白,接下来要应对的,不是肃顺的明枪,而是暗处那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。
二月初十,李尽忠在御花园的假山后“偶遇”了正在散步的咸丰。
他上前请安后,陪咸丰走了几步,闲闲说起:“老奴近来听说,宫外的官儿们都说陆大人手眼通天,连英国公使都接了万岁爷的信,陆大人的面子比总理衙门还大呢。”
咸丰听了,没有答话,只是步子慢了些。
李尽忠仿佛只是顺口一提,说完便转开了话头:“御花园的腊梅今年开得好,万岁爷可要去瞧瞧?”
咸丰道:“不必了。”他转身回了养心殿。
陆沉在当日下午听到咸丰身边的近侍小太监转述了这段对话。他没有怒,也没有急。他只是在直房中坐了一会儿,然后对那名小太监说:“李公公年纪大了,说话难免唠叨些。
日后他再有请安,你只管听着就是。皇上问什么,你如实答什么就行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不必多说。”小太监明白了。
他退下后,陆沉坐在案前,望着窗外的初春天气。天还是冷的,但阳光已经有了些微的暖意。他知道,宫里的刀已经出鞘了。
李尽忠的那句话,就像一滴墨汁落进清水里——看起来无痕,但整杯水的颜色已经变了。他不会去争辩。辩白永远是最笨的防守。他要做的,是在那滴墨扩散到不可挽回之前,用更久的沉稳与更重的实绩,将咸丰的目光重新拉回天下大势之上。
二月十五,军事学院春操,陆沉向咸丰请旨观礼。
咸丰应允。早春的京西校场上,一百二十名学员全副武装。他们按操典列阵,演练了队列、射击、步炮协同与小群突击。
胜保与僧格林沁亲自执旗督阵,令旗挥动间,号声与枪声交替响起,在旷野中回荡。咸丰站在阅台上看了一个时辰,从头到尾没有说话。
直到演练结束,他才转头对陆沉说了一句:“这半年,他们学得不错。十年之后,天朝的铁脊梁,大概就在这些人里头了。”
陆沉没有回答,他看见咸丰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亮光。那是十五岁的少年,看见了一个可以亲手铸造的未来。
那日回宫时,陆沉骑马走在咸丰的御辇之后,隔着数丈远。他看见李尽忠站在御辇侧畔,替皇帝掀着帘子。老人面带微笑,目光温和,像一尊慈眉善目的佛。陆沉与他目光相接的瞬间,两人都各自移开了视线。谁也没有开口。
系统光屏在当夜亮起:
【乍甸函件以皇帝私玺为凭送达包令,英方内部受到牵制,短期内军事冒险空间被压缩。英国对华政策正在重新评估中。】
【李尽忠第一次主动向咸丰传递对陆沉不利的言语。这把刀不出鞘则已,出鞘便分外凌厉。陆沉选择以沉默对之,持重待势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