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雾是静止不动的，风一吹，才会撕开一道缝隙，让冬日的阳光抓住机会钻进来。可这在深山的村子里。屋子里总是浸着化不开的阴冷。
挑货郎离去之后，向外递信的路子被彻底掐断，重重挫了王璐的心气。
有那么短短几日，她生出一股深深的泄气。她曾经抱着采风记录民俗的理想踏入群山，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旁观的记录者，可如今才看清，自己早已经坠入这张密不透风的罗网。外面的世界隔着重重大山与浓雾，书信送不出去，外人不会进来。就算手里记满疑点，找不到出口，一切便都是枉然。那几日她索性不再踏出张家院门，大多时候就蜷在偏屋冰凉的土炕之上，望着糊着麻纸的窗格发呆。
村中盯梢的人见她闭门不出，不再四处游走打探，以为这个外来姑娘终于认命妥协。那些游荡在街巷角落的目光稍稍有所松懈。族里的人见状，心思又活络起来。接连几日，都有本村的妇人、族中老者借着串门的名义踏入张家院子。嘴上唠着家长里短，话锋一转，就隐晦地向张大娘、张大叔两口子吹风，探问王璐的心意。他们想要撮合王璐和自家子弟成婚，用外来人的血脉，弥补村子世代内部通婚留下的顽疾。
每一次访客推门离去，张家屋内的气氛便会冷上几分。夜里关上堂屋木门，避开外人耳朵，只剩下夫妻二人相对的时候，才敢流露出来。油灯昏黄，灯花时不时噼啪轻响，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，被拉得又长又倦。
“他们还在打她的主意。”张大娘低声叹道，指尖反复摩挲自己洗得发白的斜襟布衫，布衫袖口磨出一层薄薄毛边。她眉头紧锁，眼底是化不开的煎熬，“这姑娘像他，读过书，见过山外的天地，哪里肯就此困死在寿溪。可咱们若是公然把话回绝干净，便是和整个宗族作对，往后这一家子的日子也不会好过。”
张大叔坐在板凳上，火绒点燃烟丝，烟火在黑暗里明明灭灭，吐出的烟雾朦胧了他的面庞，眉宇之间满是无力。
“咱们能做的，终究有限。”他声音放得很低，“只能嘴上多劝几句，护得住她一时，护不住一世。千万不能逼她，可也万万不能叫她再冲动行事。一旦闹出大动静，族里不会留情，到时候……”
白日里，夫妇二人也会找机会，私下劝慰王璐。张大娘会端来一碗在灶上温好的米汤，送到偏屋。碗沿氤氲着热气，给冷屋带来一丝暖气。她坐在炕边，絮絮叨叨，提醒王璐行事一定要收敛，切莫再做向外传信这类铤而走险的事。在这片山谷之中，活着熬下去，才是眼下最要紧的。
张大叔则会趁着在院内劈柴的间隙，借院中的响动作掩护，简短告诫她，不要去触碰祠堂、古樟一带的忌讳。那两处地方埋着数不清的旧事，外来人沾不得，一旦靠近，便是引火烧身。
王璐心里清清楚楚，这对夫妻对自己存有善意。他们不是加害者，却也深陷宗族织就的牢笼，自身同样身不由己。于是她顺着二人的劝诫，轻声应下。
可那份颓丧之下，总还有着无能为力的不甘心。
闭门蛰伏的这几天，一阵阵凿木头的声响，偶有传来。白天被人声、风声掩盖，到了万籁俱寂的深夜，便格外清晰。王璐躺在床上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敲击声，想起刚住进张家的那个夜晚，也有 “笃、笃、笃” 的凿木声响。
这天午后，山间雾气短暂散开一层。院内安安静静，整座院子只剩下王璐独自一人。山谷吹来的风穿过窗缝，又一次把远处刨削、凿击木料的动静送进屋子。日间的凿木声，比夜里更加清晰锐利，一下一下，挠动着她压下去的好奇心。监视虽然暂时松懈，可这份松懈注定不会长久。族里只是暂时放下警惕，只要她重新流露出打探的苗头，那些无形的眼睛，便会再度牢牢锁死自己。若是错过眼下这个窗口，未必还能再有探明声源的时机。
王璐坐在炕沿，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。指尖还残留着炭笔浅浅的黑印，那是她作为美院学生长久画画留下的痕迹。她想起当初背起画夹离开城市，满心憧憬，想要记录山野间古老的民俗风物。可来到寿溪之后，所谓古朴民俗的外壳一层层剥落，底下露出的，是冰冷残酷的现实。
有那么一瞬间，她几乎想要就此麻木。自己真的认命，接受这片山谷给她安排的命运，不再窥探秘密，不再妄想逃出去。可只要一想到那些隐约听闻的悲剧、那些被抹去名字的亡魂，心底便又泛起一阵刺痛。
她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窗边向外望。街巷之间行人寥寥，盯梢的村民也不见踪影，正是难得的空隙。王璐把速写本牢牢揣在衣襟内侧，又伸手按了按内层衣袋，确认陆阿生那张写着“走”的麻纸字条还安稳躺在里面。做完这些，她悄悄推开偏屋木门，脚步放得极轻，走出张家院落。
她顺着村边土路迂回绕行，不敢走村中主街，专门贴着屋舍的边缘前进。借助路边丛生的枯灌木与矮土墙作掩护，慢慢朝凿木声传来的方向靠近。越接近，路上行人越是稀少。
转过一堵风化斑驳的矮土墙，一座祠堂终于映入眼帘。有木棚子搭在祠堂厢房外侧的空地上，茅草铺就厚重屋顶，棚内充斥着新木料清苦的腥气，混杂着干燥刨花的碎屑味道。细碎的木絮随着穿棚而过的风四处飞扬。这里便是寿溪打造祭祀木像的专属处所，只有族内指派的匠人在此劳作，张太婆会定时前来监工。
棚下立着数个尚未完工的木坯，匠人弓着脊背，日复一日重复劳作。刨刀起落，一卷卷浅黄色刨花簌簌堆落在脚边，厚厚铺了一地。张太婆拄着那根被岁月磨得油亮的木拐杖，站在匠人身侧，面色冷肃，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一尊半成品。
“记牢族里的规矩。五官一律不许下刀，不能刻姓名，不得留下任何可以辨识身份的痕迹。”张太婆的嗓音并不高亢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，回荡在木作棚之下，“归于祖树的，或是悖逆族规的人，只配做这无面之像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棚角一堆尚未分配的备用木坯，只有身旁匠人听得见：“莫以为只有死人才配立像。若是人心彻底悖逆，就算肉身逃得远，名分也要留在樟下。祖树收魂，不在乎一副躯壳身在何方。”
匠人脊背一僵，低头不敢接话，手中凿刀稳稳落下，刻意避开木坯面部的位置，绝不留下半分面容的轮廓。
不多时，两名年长族老缓步走入棚内，站在一旁低声交谈。躲在土墙外灌木丛后的王璐屏息凝神，将谈话一字一句收进耳中。她半蹲在灌木之后，冰冷的泥土透过薄薄的裤料，贴着她的膝盖。
“最近怕是又要有一尊新像要做。祠堂里头几尊旧木像遭潮气沤得开裂朽坏，太公吩咐，趁着冬日农闲一并赶制翻新，所以棚里才没日没夜地赶活。”
“后生身子孱弱的越来越多。”
另一人扬起下巴指了指某个方向。 “可算又有个归顺的了”
她顺着方向望去，不就是自己来时的路吗。
就在这时，棚子侧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。 陆阿生扛着一大捆干柴走了进来，肩头单薄的衣衫磨出破洞，皮肤上还留着前几日受罚后淡淡的青紫色淤痕。
陆阿生垂着头，乱发遮住眉眼，视线飞快扫过地上一堆废弃边角木料，心里打着主意：想趁匠人与张太婆不备，捡拾几块木炭。可他的手刚伸向碎炭堆，便传来重重的咳嗽声。
陆阿生的手僵在半空，喉咙滚出几声无力的嘶哑气音。木炭是拿不到了，他疲惫地垂落肩膀，准备转身去整理散落的柴火。
就在这时，眼角余光扫到柴火堆旁一块被丢弃的废料木坯。 那是匠人劈削剩下的边角料，大半表面已经被刨刀削平，唯独侧面还残留一道浅浅刻痕，半个汉字“平”嵌在深浅交错的木纹之间。
只这一瞥，陆阿生愣住了。
这是他留下的字迹。从前他还在的时候，就拿着碎木块教他识字，这个“平”字，他刻骨铭心。故人早已惨死在这片大山之中，名字本该被宗族彻底销毁，如今却孤零零残留在一块即将被丢进火堆烧掉的木头上。
他飞快抬眼扫视棚内。匠人们埋头处理新的木坯，张太婆正和两位族老说话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没有落在柴火堆这一角。
他佯装弯腰捡拾散落柴火，指尖飞快探出，把这块带着残刻的木坯碎片拢入袖口。做完这一切，他便抡起斧头，埋头劈柴，不再流露半分异样。
墙外灌木丛后的王璐，将这全过程尽收眼底。她暂时无法追寻陆阿生藏起来了什么东西。但是眼前这个男人，白日做无尽苦役，入夜就要铁链锁身，日日承受殴打与折辱。即便是这样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，他依旧在冒险。拿木炭想要传信，收集着罪恶的残片，在无边的苦难里面，追寻希望。
对比陆阿生，王璐不由得开始审视自己。自己至少还拥有自由行走的机会，尚且可以观察、记录，身上没有镣铐，没有日夜不停的皮肉折磨。可仅仅一次传信失败，自己便闭门消沉，任由绝望啃噬内心，甚至生出就此妥协认命的念头。
羞愧感漫上心头。她没有资格轻易言败。陆阿生尚且不肯彻底屈服，自己又怎么能够主动放弃。可同时，理智又在提醒她，一腔孤勇远远不够。鲁莽的冲动只会把自己推向和那些受难者一样的结局。抗争不等于硬碰硬，活下去，把真相带出去，才是真正有意义的坚持。
不多时两名族老便随同张太婆一同离开了木作棚，棚中只剩下匠人与埋头劈柴的陆阿生。
“这是陆家那个养子不？” “就是那个逃跑又被拦住的？” “可不是。陆家无后苦求太公，太公念他当初年幼也网开一面罚他白天做活，晚上锁着而已。”
寥寥数语，把王璐此前诸多零散见闻全部串联。陆阿生手腕、脚踝上层层叠叠的锁链伤疤、陆家宅院夜里时不时传来的异响，至此都有了解释。陆家买他本是为了养老，可他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，某次出逃失败之后，便逃不开夜夜镣铐加身的命运。
王璐不敢继续逗留，放轻脚步，消融在山间薄薄的雾霭之中。
回到张家，想起陆阿生，前几日堵在心头的泄气与颓丧，在此刻悄然褪去大半。可她心里同样十分明白，现在需要万分小心。所有心思，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，藏进速写本的符号与画稿之中，绝不轻易显露半分。入夜，那熟悉的笃笃凿木声，又穿透院墙，悠悠扬扬飘进张家的院落，一声，又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