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的苦味久久留在口腔。阳台木柜堆满药包、理疗单据与偏方，反复求医调理，受孕依旧渺茫。
姚安仕待我依旧温和，会提醒我吃药，理疗后替我按揉酸痛的腰。可我总能看见他眼底深藏的失落，这份情绪从不会争吵爆发，却弥漫在相处的每一刻，无声地提醒我，是自己没能尽到一个妻子该有的期盼。
深重的负罪感让我步步谨慎，尽量避开子嗣这个敏感话题。
公益成了我的精神出口，只是当初积德求子的热忱，早已蒙上疲惫。我照旧奔走搜集寻亲线索，整理好交给姚安仕扩充公司资料库。只是看多别人阖家团圆，再对比家中的冷清，心里的慰藉也一点点消散。
姚安仕事业扩张，应酬越来越多，常常深夜带一身酒气回家，颓然陷在沙发上。我端上醒酒茶，满腹话语最后都化作沉默。
做志愿的时候，我遇见了赵希儿。
那姑娘眉眼干净，一身大山里出来的拘谨质朴，孤苦无依，做志愿踏实肯干。我心疼她的处境，常常照拂她，一来二去彼此熟络。正好姚安仕的公司拓展公益板块，我便牵线，把她介绍给了姚安仕。我只以为是工作帮扶，万万没有想到会引火烧身。
初次见面那个午后，办公室阳光和煦，一切看上去得体又正常。
之后他们接触越来越频繁。姚安仕总拿工作做借口，下班送她回宿舍，周末约出去对接项目。他还会带回赵希儿送的干野花、编织绳结摆在茶几，跟我说，这女孩懂得感恩。
志愿现场我也见过，赵希儿待人热忱，时常主动搭把手，陪着寻亲老人打听线索、整理登记材料，彼此互相帮衬。
起初我拼命说服自己不要多疑。可细碎的疑点越攒越多。他记得赵希儿不吃葱姜，知道她怕打雷；手机新换的提示音一响，他总要下意识瞥一眼屏幕，再把屏幕避开我的视线。
他回家越来越晚，从前带宵夜的习惯彻底消失。偌大屋子常常只剩我一个人。夜里同床，我主动靠近，总被他以工作疲惫推开。不安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我。
那天志愿活动结束，场地的人陆续散尽，偌大活动室只剩下我和赵希儿两个人。晚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，掀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。她整个人格外局促，指尖反复用力绞着帆布包的背带，指尖泛白，肩膀微微蜷缩，骨子里的敏感与自卑展露无遗。
她低着头，不敢看我，几番欲言又止，喉间反复滚动，犹豫了许久，才怯生生开口。
我看她心绪不宁、一副少女怀春的羞怯模样，温柔轻声宽慰：“希儿，怎么了？有心事可以跟我说。”
她抬眼飞快瞥了我一下，又迅速垂下眼帘，脸颊泛起浅浅的红，声音轻得像一阵风，藏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与惶恐。
“桃姐，我长这么大，一直孤零零的，从来没有人真正把我放在心上，也没有人对我这么好。”她指尖攥得更紧，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深情，还有深深的自卑，“自从认识他之后，我才知道，原来被人惦记、被人迁就，是这样温暖的感觉。”
她咬了咬下唇，眼底泛起薄薄的水光，字字隐晦，却句句袒露心意。
“我知道我出身不好，一无所有，根本配不上他。我也拼命克制过，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。”她声音微微发颤，满是患得患失，“我真的很喜欢他，哪怕只是这样默默陪着他，我都觉得知足。”
我只当她是遇上了心动的普通男生，看着她这般卑微怯懦的样子，只觉得心疼，笑着轻声鼓励她：“傻丫头，喜欢一个人从来不分出身高低。你这么善良懂事，值得被人好好喜欢。既然心里惦记，就勇敢一点，别总是委屈自己。”
听见我的鼓励，赵希儿愣了一下，眼底掠过一丝羞涩与无措。她始终没有直白说出那个让她倾心的人就是姚安仕，眉眼间的青涩悸动、小心翼翼的欢喜，纯粹又真挚。
这番隐忍又滚烫的倾诉，在我善意的鼓励过后，慢慢沉淀成一盆淬冰的冷水，兜头浇在我心上。我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个人是谁，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连日来所有细碎的疑点、反常的疏离，一瞬间全部串联，拼凑出冰冷的真相。
夜里姚安仕推门回家，我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慌乱，站在玄关小心试探。
“今天志愿结束，希儿跟我说了一些你们之间的事。”我声音放得很轻，目光死死盯住他的脸，“你们之间，是不是已经超出工作的关系？”
姚安仕脸色微变，立刻矢口否认，语气做得坦荡。
“你胡思乱想什么。我只是看她身世可怜，多照拂几分，纯粹是工作上的往来。”
他嘴上否认，可眼神的闪躲骗不了人。积攒许久的委屈涌上来，我鼻尖发酸。
“那为什么她会对你生出那样的心思？”
我的质问，瞬间点燃了他心里压抑许久的情绪。他收起方才的平静，没有高声怒吼，只是缓步朝我走近，语调沉缓，句句裹着一层无可奈何的沉重，一点点戳在我内心最深的自卑与愧疚上。
“这件事，我心里何尝不煎熬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仿佛被现实磨得万般无力，“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医院我们跑遍，但凡有一丝希望的法子，你全都咬牙试过。可现实就摆在眼前，你的身体始终难以怀上孩子。我不是没有等，一年又一年，我耐着性子陪你熬。可一个完整的家，终究绕不开一个孩子。有些现实，不是单凭心意就可以躲开的。”
熟悉的负罪感瞬间裹住我。我心口发闷，低声喃喃：“所以，你是因此变心了吗？不爱我了对吗？”
见我情绪开始动摇，姚安仕神色当即软了下来，伸手稳稳扶住我的双肩，眼底浮起一层真切的感伤，语气恳切，句句都在细数我们过往的情分。
“桃桃，怎么会。当初我两手空空创业，最难熬的那段日子，是你义无反顾站在我身边，陪着我吃苦，陪着我扛过所有难关，这份患难的情分，我一刻都没有忘。”他拇指轻轻摩挲我的肩头，缓缓给我描画未来，“当初囊中羞涩，我们才只能悄悄领证，委屈了你这么久。等这件事彻底尘埃落定，所有麻烦全部了结，我一定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，把你堂堂正正介绍给所有人，再也不让你做躲在暗处的妻子。”
他轻轻叹了一口气，顺势把大部分的缘起推到赵希儿身上，把自己塑造成被动卷入的一方。
“至于赵希儿，是她主动向我表露心意。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姑娘，在城市里举目无亲，把我当成唯一可以倚靠的人，一次次向我示好、主动靠近。我原本一直在刻意划清界限，可一想到这么多年求子无望，想到你夜夜祷告、日日被这件事折磨得心力交瘁，我才被逼得，想出这么一条不得已的迂回出路。”
他停顿片刻，说辞层层铺垫，把一桩算计，包装成两全其美的牺牲。
“我对她从来没有过半分男女情愫。她心思单纯、身世孤苦，很好哄。我不过是顺着她的心意，演一场戏，许给她一些虚无缥缈的期许。只等她顺利怀上身孕，平安生下孩子，我会准备一笔足够她后半段生活安稳的补偿金，送她彻底离开这座城市，从此两不相欠。”
“孩子接回来就交由你来抚养。那是你朝思暮想盼了这么多年的骨肉，你完完整整做母亲的心愿就能得偿。对外我们就借我寻亲公司的名义，对外宣称是渠道领养得来，外人查不出半点破绽。既保全我们相守至今的婚姻，也圆了你最大的执念，于我们两个人，都是最好的结果。”
我呆呆站在原地，脑子里乱糟糟的。心底的愧疚早已根深蒂固，我打心底信了他的说辞。是我多年不孕，拖累了他，才逼得他不得已出此下策。我深知他重情，念着我们共苦的过往，许诺我的婚礼从来不作伪，他心里定然是只有我的。
可一想起赵希儿眼底藏不住的滚烫深情、那份卑微又执拗的偏爱，还有我方才傻傻鼓励她勇敢追爱的荒唐画面，我心底的不安便疯狂滋生。
姚安仕心性温和，向来心软体恤旁人，面对一个主动奔赴、满心依赖他的小姑娘，日复一日相处，真的能始终无动于衷、拿捏有度吗？我怕这份刻意的逢场作戏，终究抵不过朝夕相处的纠缠。更怕我亏欠他太多，如今唯一的婚姻牵绊，会被主动热烈的赵希儿一点点取代。
我太怕失去他了。这段熬过清贫低谷的婚姻，这个我倾尽所有爱着的人，是我灰暗人生里唯一的救赎。
嘴上我没有再继续争执，默默选择体谅他、相信他。可夜里姚安仕沉沉睡熟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，毫无睡意。心底的惶恐压得我喘不过气，我悄悄拿起手机，下单了一台微型监控设备。
我不求求证他的假意，只求亲眼确认，他能守住初心，抵挡住赵希儿的刻意引诱。我要护住我的爱人，护住我们来之不易的家，守住他许诺我的余生与婚礼。
客厅的灯光昏沉静谧，桌边的药碗静静摆放，常年不散的药苦，像我刻在骨子里的亏欠与不安。婚姻的外壳依旧完整光鲜，可暗处的拉扯与隐患早已生根发芽。我满心虔诚地信着我的爱人，却又在无边的患得患失里，提前埋下了一场未知的风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