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没有接话。咸丰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外面暮色中宫墙上的积雪:“从前朕觉得,做皇帝最难的是让天下人听话。现在朕明白了,最难的是分清谁在替朕办事,谁在替自己办事。”
他回过头来看向陆沉,“这一年,辛苦你了。”
陆沉起身,拱手道:“臣的本分。”
咸丰没有再说,只是点了点头,片刻后忽然道:“朕昨日收到僧格林沁的奏报。他说军校第一期学员里,有几个满人子弟的功课远远跟不上汉人学员,怕将来授官时会引发满汉之间的攀比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你怎么看?”
陆沉道:“臣以为,课上跟不上,课下补就是了。天朝养士,不看旗籍,看本事。若将来新军将领中满人少于汉人,那也不是偏袒所致,而是勤惰所致。皇上若要满人将领不败于汉人,最好的办法不是压着汉人学慢些,而是督促满人学快些。”
咸丰听了这话,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笑道:“你这话,若是让那些老亲王听见,怕又要参你一本了。”
陆沉道:“那臣就等他们参。臣的折子,皇上不是已经看过一摞了?”咸丰笑了一下,没有再说话。
除夕夜。宫中赐宴群臣,陆沉作为御前行走的锦衣司提督,也在赐宴之列。他坐在偏席,身旁是几名相熟的军机章京。
酒过三巡,肃顺端着一杯酒走到他面前:“陆大人,这一年辛苦了。我敬你一杯。”
陆沉起身:“肃大人过奖。”两人碰杯,各自饮尽。肃顺放下酒杯,像不经意般问了一句:“听闻伍崇曜案中搜出了一些洋人信函?此事当真?”
陆沉没有正面回答,只道:“广东方面还在核查。若有涉及夷务的文书,照例应交军机处与理藩院会审。”
肃顺点了点头:“也是。夷务要紧,不可轻率。”他说完便转身回了席间。
陆沉站在原地,端着那只空杯,看了肃顺的背影片刻。他不知道肃顺是不是随口一问。
但他记住了这句话的措辞:洋人信函。这个细节,只有办案的人才知道。肃顺从何得知?他放下酒杯,回到席间坐下,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。但他在心中已经记下了一个时间点:咸丰七年除夕。肃顺知道了伍崇曜案中有一批洋人信函。这条信息的来源,值得追查。
窗外,爆竹声在新旧年交替之际炸响了整座京城。
乾清宫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把积雪的屋檐照得晶莹如昼。陆沉站在人群边缘,看着满殿灯火与满朝官员的笑语喧哗,忽然想起一段很久以前的记忆:在他那个时代,这座宫殿已经变成了一座博物馆。
而此时此刻,它还是这个帝国的心脏,一个实际年龄四十三岁的穿越者,努力对抗着整个时代的暗流。他没有喝酒,只把那杯残酒倒在了廊下的积雪上。
系统光屏在宴席散后,陆沉回到直房时才亮起:
【三案判决落地。刘德成斩监候、伍崇曜斩决、胡德望流放伊犁。朝中旧势力在明面上暂时偃旗息鼓。】
【锦衣司从广州发回重要密报:时任英国驻广州领事乍甸与伍崇曜案有直接关联,一件关键证物(乍甸亲笔函件)已加封送往京城。此证若运用得当,可成为压制约翰牛的一枚重要棋子。】
【肃顺在除夕宴上独独问及“洋人信函”,显示其已通过独立渠道知悉案内细节。此人不可再以表面姿态揣度。】
国运点:288 → 297(三案处置落地,朝局明面稳定,国运回升) / 存活概率:95.4% → 95.7% / 历史偏差值:16.3000% → 16.6000%。
【提示:证物正在路上,但你离京城越近,想看它的人就越多。如何让一枚“证据”真正变成一枚“棋子”,需要的不只是查出它,而是让它在正确的时间亮出来。】
咸丰八年正月初六,年味尚未散尽。陆沉正在养心殿东偏殿直房内整理开印后第一批奏折时,石头亲自从西华门方向进来,怀里抱着一只桐木匣。匣身涂了厚厚的火漆,漆上加盖了广东按察使司的骑缝印。
陆沉屏退左右,亲自启封。匣内是一叠用油纸包裹的文书,最上面一封,正是乍甸亲笔签名的英文函件。信纸是英国领事馆专用笺纸,笺头印着皇冠与狮子徽记,日期为咸丰七年三月初八。
陆沉将信纸摊平,逐句细读。他在前世学过英语,虽不精通,但借助数年与洋商、译员打交道的经验,读懂这封商业性质的函件已无太大障碍。信中大意是:乍甸向伍崇曜确认了本年度鸦片的“特别贸易”安排。他承诺由英国商船在珠江口外海域接货,在广州卸货后经伍家在澳门的渠道分销至内地;同时,乍甸在信中明确提到了一句话:“在当前政治气候下,利用非官方渠道比正式协议更为稳妥。待可预期之变局来临时,我们将有机会获得更完整的贸易自由,届时广州的立场将是关键。”
陆沉反复看了两遍,将这句话记在心中。可预期之变局——这个措辞不像一个商人随口说的话。它更像一句带暗示的期许:英国方面正在筹备某种更大的行动,而乍甸希望伍家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保持底牌稳定。他合上信纸,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
正月初九,英国驻华公使包令自香港发来照会,递交总理衙门(咸丰七年末,咸丰采纳陆沉建议,将原“理藩院夷务股”升格为“总理各国事务衙门”,简称总理衙门),提出重新交涉《中英广州通商章程》的细节,并特别要求扩大英商在广州内河的自由贸易范围。
陆沉站在咸丰身边看了那份照会的抄件,联想到了那封信中的“可预期之变局”。他意识到:英国人的耐心快要见底了。他们不会等到十年之约期满,他们正在用另一种方式,为重新开战寻找台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