幸一和珊瑚走出夫人别院的时候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珊瑚点起几团狐火当作路灯照亮。
幸一看着周围的风景,觉得有些不可思议。
“虽然这里是妖界,跟人界的风景似乎完全没有区别。”
“嗯,因为本来就是一个境界。”
珊瑚在手上又点起一团狐火,用指尖从正中间劈开。
两半狐火变成完全相同的两团,相连的部分有一颗深红色的火焰核心。
“虽说为了避免彼此干扰,在实相上被分成了两半,但本是同根生,化形类似是必然。比如,人界有‘天缝’,妖界在差不多的位置有‘荒渊’,二者虽然形态有所差异,但实为对影。”
“将一个境界分成两个相同又相连的境界……着到底是怎么做到的。”
幸一饶有趣味地看着连体狐火。
“在下也不了解。现实留存的文献和传说也没有详细记载。只有一件事可以肯定,那必是惊天动地的大法术。”
“是啊,据传说,过去的人类和妖怪都拥有比现在更强的力量。大家都在说,传说中的清明神君,我师父九天玄女那样的级别的仙道已经不会再出世了。”
“妖界也是一样。最近几千年中,都没有能超过我父亲全盛期的妖怪出现。”
“珊瑚的父亲,一定是了不起的大妖怪吧,有机会真想见见!”
幸一笑着称赞。
可珊瑚的表情却定格了,用无法理解眼光看向幸一。
“……你刚才,不是见过了吗?我父亲母亲……”
“刚才见过……啊!大将军跟夫人就是珊瑚的双亲吗!?”
幸一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下脑袋。
“……你不知道吗?”
“不知道啊,没人跟我说过。”
“……”
(看来,那个修良师兄是一点没有把我的出身透露给幸一。)
(但幸一在我家呆了那么半天,竟然什么也没问吗?)
(初来乍到,还在不知底细的妖怪家中等待,他竟然没有要问的??)
珊瑚心中一通不可思议。
“原来是这样,怪不得珊瑚你跟夫人那么像。你说的在军中担任要职的父亲,就是大将军!”
“父亲的事先不论,你看到我母亲的时候,就没觉得她跟我有关系吗……?没有想问我点什么?”
“我觉得是可能有关系,但既然你什么也没说,我擅自推测或者贸然询问也挺失礼的吧。”
看着幸一澄澈的眼睛,珊瑚无奈地长叹一口气。
“幸一你真的……对我毫无兴趣啊。”
“抱歉……但不是针对你。我的确经常被人说,对人没兴趣什么的。”
幸一苦笑着挠了挠头发。
“但你对修良兄兴趣很大不是吗?肯定很了解他吧。”
抱着半分调侃半分收集信息的目的,珊瑚自然而然地带出修良。
可意外的,幸一表情却陷入苦恼。
“其实,我也是最近才发现。我对修良师兄,好像完全不了解……”
“哦?”
幸一将户籍文书的事件告诉了珊瑚。
“原来如此,竟然有这种事吗。”
“嗯,结果,我连师兄喜欢的东西都找不出一件来。”
“那就送你自己如何。”
珊瑚轻巧提议。
“……送我自己?!什么意思?”
幸一惊讶。
“按照你说的,修良兄把你引入仙道,还一直照顾你。如果不是喜欢幸一,是不可能做到这些的。”
“听、听上去是有道理。不过我也不是‘东西’啊……送了师兄不承认怎么办?虽然师兄说要把我当‘实验体’,可能勉强也能算‘东西’,但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真心认为的……”
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,幸一有些混乱。
“总之你先试试呗。要是能让修良兄心动,自然是最好的结果。如果不能……”
珊瑚眯起眼睛,像只狡猾的狐狸。
“那就说明修良兄不喜欢幸一——自己主动养大的孩子却不喜欢,在下是无法理解了——要是那样的话,说不定他真的是有其他目的才照顾你。如果证明了修良兄确有其他目的,幸一也不用顾念旧情,直接把户籍文书抢回来就好了。”
修良要求的本来是“让他心动的东西”,但幸一从一开始就理解为了“修良喜欢的东西”。此时对珊瑚提出的假设也并没有感到不自然。
只是想到修良或许会不喜欢自己,心中升起一种冰冷的伤感。
“可是……就算不喜欢我, 师兄他也是品德高尚的人。他也有可能是出于道义和责任照顾我,不管怎么样,我都不能无视师兄对我的恩情。”
“这么多年幸一不是也尽到后辈的义务了吗。修良兄杀死两位百妖长的时候,就已经是妖界的公敌,危险人物。你却仍相信他帮他辩解,已经是仁至义尽了。幸一单纯善良,应该多为自己考虑下才是。”
“……”
总觉得哪里怪怪的,可幸一不善言辞,没办法当场反驳珊瑚。
两人刚刚陷入沉默,道路前方的一片森林中,忽然传来金属铃铛的声音。
一阵微风送来檀木的香气。
“这个声音跟香气……是古兀爷爷吗?”
珊瑚送出一团狐火,照亮声音的来处。
一个拄着拐杖的瘦弱老人正站在那里。
“不愧是少将军,瞒不过你的眼睛啊。”
老人身穿着黑跟涂土色相间的衣服,头戴一顶好似树叶形状的帽子。一只眼睛周围的皮肤是黑色,就好像带着半张假面。
“虽说有百年没见了,但在下怎么会忘记小时候照顾过我的古兀爷爷。”
“真是,荣幸啊。”
名叫古兀的老人露出微笑。
“您找我有事?”
“是有点事,不过……”
古兀迈着小碎步,来到珊瑚和幸一面前,用手指着幸一。
“老朽要先跟这孩子说两句话。”
“我?老爷爷您认识我吗?”
幸一弯下腰,让视线跟古兀的平齐。
“是老朽的曾孙,他从人类的女子手里,买下了这东西——”
老人从袖子里掏出纸张的一瞬,幸一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“这契约和户籍文书上写的,玄幸一,就是你吧。”
“!!”
果然,老人拿出的就是幸一的户籍文书跟卖身契约。
(为什么来到妖界也要给我看这种东西啊!!)
幸一拳头关节嘎嘣一声。
尽管如此,他也不能对一个孱弱的老人(老妖?)发怒。
只能尽量压抑着怒气做出僵硬的笑容解释道。
“真的不好意思,爷爷。我的确是玄幸一,但那户籍文书是伪造的,契约也是不当契约。不管您曾孙写了什么,娘子也罢女婿也罢下人也罢奴隶也罢药膳也罢……我都无法从命!”
“啊,不是,老朽没有那么说啊……”
老人怪异地瞅了瞅幸一。
“老朽只是来,把这东西还给你而已。”
“!?可以还给我吗!?”
“当然了。曾孙付给那女子的黄金,是用法术变化的假货……我家孩子做出这种事,真的是过意不去啊。”
古兀老人对幸一低头道歉。
“不、对不起!是我误会了。我才是该道歉!母亲给您跟您的家人添麻烦了!”
这意想不到的展开,让幸一的心情变得相当微妙。
在维元城,修良为了说服捕快们曾经找理由,说——人类会通情达理,而妖怪会不讲道理。
可现如今,遇到的情况竟然截然相反。
“真是个好孩子,人类的命短,你可要好好地珍惜啊。”
古兀交还纸张,轻拍了拍幸一的胳膊,转向了珊瑚。
“那么,少将军,老朽在家中备有薄酒,今晚,还请大驾光临寒舍。”
珊瑚点头应允,古兀重新走入幽暗的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