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峻熙猛地抬头,声音陡然拔高,“你以为这是上海?这是北平!日本人的地盘!你去了就是累赘!”
宋秉烛没被吓住,反而笑了笑。
那笑很淡,像一层薄霜。
“柯峻熙,你跟我说实话。那份名单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在哪儿?”
柯峻熙盯着他,没吭声。
“你回北平,就是为了这个。你从一开始就打算一个人去,把我支走,然后自己去送死。”
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你没有?”
宋秉烛打断他,“那你告诉我,名单在哪儿?”
柯峻熙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在东交民巷。”
他终于开口,“日本特务机关的地下室。我花了三年时间,才摸清位置。但那里守卫森严,我一个人进去,只有三成把握。”
“三成你也去?”
“三成也得去。那些人是因为我才暴露的,我不能不管。”
宋秉烛看着他。
灯光照在柯峻熙脸上,颧骨上的新疤,额角的旧痕,还有嘴角那道跟了他十几年的老疤。
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,从少年看到中年,从上海看到北平。
“柯峻熙。”宋秉烛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替我挡了十年。这十年,你从来没让我跟你一起蹚过浑水。你说这是你的活法,我认了。”
宋秉烛的声音很平,“但今天不一样。今天你要去送死,我不能看着你一个人去。”
“宋秉烛——”
“我去。要么一起活,要么一起死。”
柯峻熙看着他,眼睛红了。
他别过头,攥着碗的手在抖。
“你他妈就是个疯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两人谁也没睡。
他们坐在院子里,枣树底下,一人一张小板凳,中间摆着一壶酒。
酒是劣酒,辣嗓子,但暖身子。
“什么时候动手?”宋秉烛问。
“后天晚上。”
柯峻熙说,“后天是日本天皇生日,特务机关有一半的人要去参加庆祝会。守卫最少的时候。”
“需要准备什么?”
“两身黑衣,两把枪。枪我有,在屋里。”
“我负责什么?”
“你在外面接应。我进去拿名单,出来的时候,你开车接我。”
“你会开车?”
“不会。所以你来开。”
宋秉烛点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柯峻熙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,递给宋秉烛,“这个你拿着。万一我出不来,你按信上写的地址去寻人。他们会帮你离开北平。”
宋秉烛接过信封,没拆,放进贴身衣袋。
“你娘那只镯子呢?”柯峻熙忽然问。
宋秉烛从怀里取出来,递给他。
柯峻熙接过来,在手里攥了很久。
月光照在银镯子上,泛着冷冷的光。
“我娘说,遇到真心待你的人,就给她。”
柯峻熙笑了一下,“我他妈这辈子没遇到什么真心待我的人。就你一个。”
宋秉烛没接话。
柯峻熙把镯子还给他:“你替我收着。要是我回不来,你替我埋了。埋在——”
“埋在闸北米行后仓那棵槐树底下。”宋秉烛替他说完。
柯峻熙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对。埋那儿。”
后天晚上,北平下起了小雨。
东交民巷的日本特务机关是一栋三层小楼,门口站着两个哨兵。
柯峻熙从后墙翻进去的时候,宋秉烛坐在街角一辆旧福特里,发动机没熄火,雨刷器一下一下扫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。
他手心里全是汗。
柯峻熙进去已经二十分钟了。
按照计划,他需要在十五分钟内拿到名单,然后从后门出来。
现在已经超了五分钟。
宋秉烛攥着方向盘,指节发白。
又过了十分钟。
楼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枪声,又像是门被撞开。
宋秉烛浑身一紧,差点推开车门冲出去。
他忍住了。
又过了五分钟,后门开了。
柯峻熙跌跌撞撞跑出来,怀里抱着一只牛皮纸袋,左腿一瘸一拐,裤子上洇着一片暗红。
宋秉烛发动车子,冲过去。
柯峻熙拉开车门,滚进后座。
“走!”
宋秉烛猛踩油门,车子冲进雨幕。
后视镜里,特务机关的后门涌出几个人,举着枪朝这边射击。
子弹打在车身上,叮叮当当响。
宋秉烛拐进一条窄巷,把车子横在巷口,堵住追兵的路。
然后拉开车门,把柯峻熙拽出来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
两人钻进巷子,七拐八拐,最后翻过一道矮墙,落进一个废弃的院子里。
宋秉烛扶着柯峻熙靠在墙上,喘着粗气。
柯峻熙把牛皮纸袋递给他:“名单。全在里面。”
宋秉烛接过来,塞进怀里。
“你伤哪儿了?”
“腿。子弹擦了一下,不碍事。”
宋秉烛撕开他的裤腿,果然只是擦伤,但血流的不少。
他扯了自己的袖子,给柯峻熙扎上。
“接下来怎么办?”宋秉烛问。
“出城。我安排了人在西直门外等着。名单交给他们,让他们带走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跟你一起走。”
宋秉烛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柯峻熙,你终于肯跟我一起走了。”
柯峻熙也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宋秉烛,那笔烂账——”
“算清了。”
“不算。”
柯峻熙说,“下辈子接着算。”
两人相互搀扶着,从院子里出来,钻进北平的夜色里。
雨还在下,把他们的脚印冲得干干净净。
第二天一早,西直门外。
一辆骡车等在路边,车夫是个沉默的老头。
柯峻熙把牛皮纸袋交给他,说了几句话,老头点点头,赶着骡车走了。
宋秉烛站在旁边,看着骡车消失在晨雾里。
“名单送走了?”他问。
“送走了。”
柯峻熙说,“接下来,就看重庆那边怎么处理了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
柯峻熙转过身,看着宋秉烛。
晨雾里,宋秉烛的灰布长衫湿透了,头发贴在额头上,狼狈得很,但眼睛很亮。
“你想去哪儿?”柯峻熙问。
“回上海。”
“上海?”
“回闸北。看看那棵槐树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好。”
两人坐火车南下。
这一次,他们坐的是二等车厢,人少,安静。
柯峻熙靠窗坐着,宋秉烛坐在他旁边,两人中间隔着一只旧皮箱。
火车过了天津,过了济南,过了徐州。
窗外的景色从枯黄的华北平原,慢慢变成灰绿的江南丘陵。
柯峻熙睡着了,头歪在车窗上,随着火车的颠簸一晃一晃。
宋秉烛没睡,他看着窗外,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。
到上海的时候是傍晚。
两人出了北站,叫了辆黄包车,去了闸北。
裕丰米行早就不在了,原址上开了一家绸缎庄。
宋秉烛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扇崭新的玻璃门,站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柯峻熙说。
两人绕到绸缎庄后面。
巷子还在,逼仄,潮湿,墙上长满了青苔。
走到尽头,那棵槐树还在。
树长得很高了,枝干粗壮,叶子落了大半,但还撑着满树的气根。
树下有一块石头,是当年柯峻熙搬来垫脚的。
柯峻熙走过去,在石头上坐下。
宋秉烛站在他旁边,从怀里取出那只银镯子,蹲下来,在树根底下刨了个浅坑,把镯子放进去,用土盖好。
“埋这儿了。”他说。
柯峻熙看着那个浅浅的土坑,没说话。
天渐渐黑了。
巷子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透过槐树的枝叶,洒在地上,碎成一地斑驳。
“宋秉烛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说咱们这辈子,算不算活明白了?”
宋秉烛想了想。
“没算明白。”
“那下辈子呢?”
“下辈子再说。”
柯峻熙笑了。
这一次,笑得不那么难看。
两人在槐树底下坐了很久。
直到夜深了,巷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只剩头顶上那盏,还亮着。
宋秉烛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找个地方住。明天再说。”
柯峻熙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。
巷口停着一辆黄包车。
宋秉烛上车,柯峻熙也上了车,两人挤在一起,肩膀靠着肩膀。
车夫拉起车,沿着闸北的街道慢慢跑。
上海的夜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,带着湿漉漉的腥气,还有若有若无的桂花香。
宋秉烛闭上眼,手按在胸口。
那两张图早就不在了,但那个位置,还热着。
“峻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欠我的那笔烂账——”
“下辈子接着算。”
“好。”
黄包车拐过街角,融进上海的夜色里。
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声音很轻,像一声叹息。
【第十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