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面对面站着,隔了半步距离,谁也没再说话。
弄堂里的风吹过来,卷着垃圾桶的馊味和远处黄浦江的腥气。
过了很久,宋秉烛往旁边让了让:“进来。”
柯峻熙跟着他进了屋。
宋秉烛关上门,转身去倒水。
柯峻熙在椅子上坐下,把大衣脱了,露出里面那件皱巴巴的衬衫,左肩位置洇着一片暗色,是血。
“又伤了?”宋秉烛把水杯放在他面前。
“逃出来的时候蹭的,不碍事。”
“我看看。”
“不用——”
宋秉烛没理他,转身去柜子里翻药。
柯峻熙靠在椅背上,看他忙活,嘴角扯了一下,算是笑。
宋秉烛把药和纱布放在桌上,解开柯峻熙的衬衫。
左肩一道口子,不算深,但裂开了,血渗出来,把纱布染红了。
宋秉烛用棉花蘸了酒精,擦伤口周围。
柯峻熙皱了皱眉,没吭声。
“你怎么出来的?”宋秉烛一边包扎一边问。
“中山陵那天,军统的人确实要抓我。但我提前安排了人。”
柯峻熙声音很低,“你往下走的时候,我在台阶上跟他们交了手。打死了两个,剩下的把我按住了。后来在半路上,我的人截了车,把我捞出来了。”
“你安排的什么人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宋秉烛手停了一下。
柯峻熙看着他:“别问。你越不知道,越安全。”
又是这句话。
民国十七年在南京,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。
宋秉烛没再追问,把纱布缠好,打了个结。
“你回来干什么?”
宋秉烛问,“上海现在到处都是他们的人。”
“找你。”
“找我做什么?”
柯峻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图送出去了?”
“送出去了。”
“好。”
柯峻熙点点头,“那我回来,就是来跟你说一声。我得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北平。”
宋秉烛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。
他弯腰捡起来,丢进垃圾桶。
“去北平做什么?”
“日本人那边已经发现图丢了。华北驻屯军正在查内鬼,查到我头上了。我得去北平,把剩下的事处理干净。”
“什么叫剩下的事?”
柯峻熙没回答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,抽了一口,咳嗽起来。
咳了好一阵,才缓过来。
“宋秉烛,有些事,你不知道比知道好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“因为每次都管用。”
宋秉烛把药箱收好,坐在他对面。
两人隔着一张方桌,桌上摆着那只旧怀表,还有一包没吃完的梨膏糖。
“你什么时候走?”宋秉烛问。
“明天一早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走。”
“柯峻熙。”
柯峻熙抬头看他。
“你欠我的那笔烂账,还没算清。”
宋秉烛说,“你说下辈子接着算,我不认。这辈子的事,这辈子了。”
柯峻熙抽着烟,没说话。
“北平那边,你一个人搞不定。”
宋秉烛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你替我扛了十年,这回换我替你扛。”
柯峻熙把烟头摁灭在桌上,站起来,居高临下看着宋秉烛。
“宋秉烛,你知道北平是什么地方吗?那里现在是日本人的天下,你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去?”
“你去得,我就去得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个笑跟十年前在米行后仓一模一样,刀锋刮过石头的笑。
“宋秉烛,你他妈的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柯峻熙笑得停不下来,笑到最后,眼眶红了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宋秉烛,声音压得很低:“明天早上五点,北站。过时不候。”
说完他推门走了。
宋秉烛坐在屋里,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弄堂尽头。
他把桌上的怀表拿起来,上满发条,秒针又开始走。
咔嚓咔嚓。
那天晚上,宋秉烛没有睡。
他把该处理的东西都处理了,该烧的信烧了,该收的收好。
天亮之前,他换上那件灰布长衫,提上旧皮箱,出了门。
弄堂里还是黑的,只有尽头有一盏路灯,昏黄的光照着一小片地面。
宋秉烛走过那盏灯,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……
北上的火车走了两天一夜。
宋秉烛和柯峻熙坐在三等车厢里,周围是扛着包袱的难民,跑单帮的小贩,穿军装的散兵游勇。
车厢里味道很杂,烟味,汗味,方便面的味道,混在一起,呛人。
两人很少说话。
柯峻熙靠着车窗,闭着眼,大部分时间都在睡。
宋秉烛知道他伤还没好,需要休息,也不吵他。
偶尔柯峻熙醒了,两人就交换一两句,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。
“你那个学生,靠得住吗?”
“靠得住。”
“上海那间屋子,你处理了?”
“处理了。”
“好。”
然后又沉默。
到北平的时候是傍晚。
正阳门火车站人山人海,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洋车夫和小贩。
宋秉烛和柯峻熙混在人群里出了站,没走前门大街,拐进西河沿,钻进一条胡同。
胡同深处有个小院,是柯峻熙早年置下的产业。
院门推开,里面三间北房,一棵枣树,地上落了一层干枣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。
“你住东屋,我住西屋。”
柯峻熙把皮箱拎进东屋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钥匙,“院门钥匙。万一有事,从后墙翻出去,后面是条死胡同,连着琉璃厂。”
宋秉烛接过钥匙,收好。
接下来几天,柯峻熙早出晚归。
他不说去哪儿,宋秉烛也不问。
白天宋秉烛一个人留在院子里,看看书,写写字。
他把那只银镯子拿出来,在阳光下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镯子内侧刻着两个字,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,是“平安”。
第五天晚上,柯峻熙回来得比平时早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脸色不好。
“怎么了?”宋秉烛放下手里的书。
“出事了。”
柯峻熙坐下来,倒了一碗凉水,灌下去,“日本人查到了我在北平的几个联络点。今天下午,三个点全被抄了。”
“人呢?”
“死了两个,跑出来一个。”
柯峻熙攥着碗,指节发白,“跑出来的那个说,日本人在查一份名单。名单上有你的名字。”
宋秉烛没说话。
“宋秉烛,你得走。”
柯峻熙看着他,“明天一早就走。回上海,或者去香港,哪儿都行,就是别留在北平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
“留下做什么?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份名单上,不光有你,还有很多人。都是这些年替我们传过信,送过货,打过掩护的人。日本人拿到名单,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“所以你要去把名单拿回来。”
“对。”
宋秉烛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柯峻熙——”
“宋秉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