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子很小,一室一厅,家具简单,但干净。
他开锁进去,屋里跟走时一样,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。
他走到卧室,掀开床板,底下有个暗格。
暗格里放着一只旧皮箱。
他把皮箱拖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箱书,几件旧衣裳,还有一只小小的红木匣子。
他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只银镯子,款式很老,花纹已经磨得模糊了。
这是柯峻熙他娘的遗物。
柯峻熙当年从老家带出来,一直贴身收着,后来存在他这里。
柯峻熙说,这镯子是他娘唯一的嫁妆,他爹死的时候,他娘把镯子塞给他,说以后遇到真心待你的人,就给她。
柯峻熙说,我这辈子不会遇到什么真心待我的人,放你这儿,你替我收着。
宋秉烛把镯子收好,皮箱放回暗格。
他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。
霞飞路上梧桐树叶子黄了,偶尔有电车叮叮当当驶过。
法租界的巡捕穿着制服,在街上晃荡。
他在这里住了三天,哪儿也没去。
每天有人从门缝底下塞报纸进来,他看报,喝茶,睡觉。
第三天晚上,有人敲门。
三长两短。
宋秉烛起身开门。
门外站的是沈砚,风尘仆仆,一脸倦色。
“宋先生。”
“进来。”
沈砚闪进来,关好门,从怀里取出一封信:“香港那边回信了。”
宋秉烛接过信,拆开。
信是徐铸成写的,说图已经安全送到,港方确认无误,已经安排人送往重庆。
另,日本人那边已经有所动作,华北驻屯军近日频繁调动,看样子是发现部署图泄露,正在调整部署。
“好事。”
宋秉烛把信递给沈砚,“图送到了,目的就达到了。日本人调整部署,至少需要一两个月。这一两个月,够重庆那边做很多事了。”
沈砚看完信,松了口气: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
“你回南京,继续做你的事。学联那边,该停的停,该藏的藏。接下来会有一阵大风,你扛不住就撤,别硬来。”
“宋先生您呢?”
“我留在上海。”
沈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宋秉烛看了他一眼:“有话就说。”
“柯先生……”
沈砚低声,“我打听了。中山陵那天,军统的人带走了他。现在关在哪儿,没人知道。有人说在南京,有人说押到重庆去了。还有人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他已经死了。”
宋秉烛没接话。
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。
霞飞路上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洒在梧桐叶上,一片一片,像碎金子。
“不会。”他说。
沈砚没听清:“什么?”
“他不会死。”
宋秉烛转过身,“沈砚,你记住。柯峻熙这个人,命硬。他要是这么容易死,早死八百回了。他现在没消息,就是在等。等一个机会。”
沈砚看着他,忽然觉得宋先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。
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,但就是不一样。
“你今晚就回南京。”
宋秉烛说,“走之前,帮我去一趟闸北。”
“闸北?”
“裕丰米行后仓,还记得吗?”
沈砚点头。
他听宋秉烛讲过那段往事,民国十五年,宋秉烛和柯峻熙第一次联手,就是在那里。
“后仓后面有一棵老槐树。你去看看,树还在不在。”
沈砚愣了一下:“就……看看树?”
“看看树。”
宋秉烛说,“要是在,你就回来告诉我。要是不在了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沈砚没再问,当晚就走了。
宋秉烛一个人留在屋里,把那只银镯子取出来,放在掌心,攥了很久。
镯子冰凉,慢慢被他的体温焐热。
……
沈砚去了三天。
第三天傍晚,他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。
“树还在。”他说,“但是——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树下有人。”
沈砚咽了口唾沫,“我去的时候,看见两个便衣在树底下转悠。看那架势,是蹲守的。我没敢靠近,远远看了一眼就走了。”
宋秉烛点点头,没说话。
那棵槐树是他和柯峻熙当年种下的。
民国十五年秋天,两人在米行后仓做完那批货,柯峻熙说种棵树吧,留个念想。
宋秉烛说种什么树,柯峻熙说槐树,槐树命硬,好活。
两人就种了一棵,拇指粗的小苗,柯峻熙拿脚把土踩实了,说等它长成大树,咱俩要是还活着,就在树底下喝酒。
七年了,树应该长得不小了。
“有人在树下蹲着,说明什么?”沈砚问。
“说明军统的人也知道那棵树。”
宋秉烛说,“他们在等,等我或者柯峻熙的人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。”
宋秉烛把银镯子收好,放进贴身衣袋,“树在,就够了。”
那天晚上,宋秉烛做了个决定。
他要去南京。
沈砚急了:“您去南京做什么?现在那边到处在抓您,您去了就是自投罗网。”
“我得去确认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柯峻熙是死是活。”
沈砚沉默了。
他知道劝不住,宋秉烛这个人,看着温吞,骨子里比谁都硬。
“那我跟您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你留在上海,替我看着这间屋子。万一我回不来,暗格里的东西,你替我处理。皮箱里有一封信,你看了就知道怎么办。”
沈砚攥紧了拳头:“宋先生——”
“沈砚。”
宋秉烛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跟着我三年了。这三年,你没问过为什么,也没怕过。我很感激。但接下来的事,你帮不上忙。”
沈砚低下头,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去车站买票。”
宋秉烛穿上外套,出了门。
弄堂里黑黢黢的,路灯隔得很远,光影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口子。
宋秉烛走到弄堂口,忽然停住脚步。
前面电线杆子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件黑呢大衣,戴一顶礼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
但宋秉烛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他站在那儿,没动。
那人也没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,那人慢慢抬起头,摘下帽子。
是柯峻熙。
瘦了很多,脸颊凹下去,颧骨突出来,左边额角多了一道新疤,还没完全愈合,泛着暗红。
但那双眼睛没变,还是那样,冷得像淬过火的刀。
宋秉烛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柯峻熙朝他走过来,步子不快,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。
“你没走。”柯峻熙说。
声音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
“你没死。”宋秉烛说。
“差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