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坐了个抱孩子的妇人,孩子哭闹不止,妇人哄着,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奶腥味。
宋秉烛望着窗外。
南京城的轮廓渐渐远了,田野,村庄,枯黄的树林,一片一片往后倒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民国七年,他十四岁,柯峻熙十三岁。
那年他父亲刚过世,家道中落,他从苏州老家被送到上海投亲。
亲戚没找着,盘缠花光了,饿了两天,蹲在闸北一家米行门口,站不起来。
柯峻熙从米行后门溜出来,手里攥着两个冷馒头,蹲在他面前。
“吃。”
宋秉烛抬头看他,柯峻熙脸上有伤,嘴角破了皮,像是刚跟人打过架。
“你谁啊?”宋秉烛问。
“你管我是谁。吃不吃?不吃我扔了。”
宋秉烛接过馒头,狼吞虎咽地啃。
柯峻熙就蹲在旁边看他,等他吃完了,说:“米行缺个记账的,你会写字吗?”
“会。”
“跟我来。”
就这么简单。
宋秉烛进了米行,从记账做到管事,柯峻熙从跑腿做到把头。
两个少年在闸北的市井里滚了八年,滚出一身泥,也滚出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。
后来宋秉烛考进南京的学堂,柯峻熙留在上海。
再后来,宋秉烛进了官场,柯峻熙入了江湖。
两人走的道越来越远,但那条线从来没断过。
火车过镇江的时候,宋秉烛从回忆里醒过来。
他摸了摸胸口,两张纸还在。
到了杭州,他没进城,在城站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。
旅馆条件简陋,被褥有一股霉味,但他不在意。
他把门锁好,把两张图取出来,在灯下又拼了一遍。
没错,是真的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图收好,躺在床上。
窗外是杭州城的万家灯火,星星点点,像碎了一地的琉璃。
他闭上眼,脑子里浮现的是中山陵那三百九十二级台阶,柯峻熙往上走的背影。
那背影挺得笔直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宋秉烛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他没有哭。
他只是觉得胸口那个位置,空了一块。
……
杭州住了三天,宋秉烛哪儿也没去。
他每天只做三件事:吃饭,睡觉,把两张图拿出来拼一遍,再收好。
旅馆老板以为他是逃难来的先生,不多问,每天按时送饭上来。
宋秉烛给的钱够多,老板乐得装聋作哑。
第四天早上,他下楼买报纸。
报童在街口扯着嗓子喊:“看报看报!南京中山陵发生枪击案,军统内部火并,死伤数人!”
宋秉烛给了铜板,拿过报纸,站在街边看。
新闻很短,只说是军统人员在中山陵执行任务时发生冲突,具体细节语焉不详。
死亡名单没有,伤者名单没有,柯峻熙三个字,连影子都没见着。
宋秉烛把报纸折好,回了旅馆。
关上门,他在床上坐了很久。
没有消息,就是最好的消息。
说明柯峻熙没死,也没被公开处决。
只要人活着,就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但他也知道,军统的手段,活着有时候比死了更难受。
那天下午,他出了门。
他去了西湖边,沿着苏堤慢慢走。
深秋的西湖萧索得很,荷花早败了,残叶浮在水面上,三三两两的游船泊在岸边,船夫靠在船头打瞌睡。
宋秉烛走了一个多钟头,走到花港观鱼,在亭子里坐下。
亭子对面有个卖藕粉的老人,推着一辆破车,车上摆着几只粗瓷碗。
宋秉烛要了一碗,坐在石凳上慢慢吃。
藕粉很甜,烫嘴。
他想起柯峻熙不爱吃甜的,每次给他带藕粉,他都皱眉,说这玩意儿是娘们吃的。
但每次还是吃完了,因为宋秉烛买的,他不吃也得吃。
宋秉烛吃完藕粉,把碗还给老人,又沿着原路走回去。
回到旅馆,老板递给他一封信:“宋先生,下午有人送来的。”
宋秉烛接过信,信封上什么也没写。
他上楼,关好门,拆开。
信纸只有一行字,是沈砚的笔迹:“已到沪,图已送出。港方三日后接头。另:沪上风声紧,日方已有所察觉,速离杭。”
宋秉烛把信烧了,灰烬丢进痰盂里。
他坐在桌前,看着那只旧怀表,秒针还在走,咔嚓咔嚓,不急不缓。
三日后,香港接头。
也就是说,他还有三天时间。
这三天里,军统的人会追来,日本人可能也会追来。
柯峻熙用命换来的时间,不多,但够他做一件事。
他铺开信纸,开始写信。
第一封,写给上海的徐铸成,详细交代了图的来源和用途,以及万一他出事,后续该怎么处理。
第二封,写给南京的陆秘书,只写了一句:“若我死,勿为我收尸。”
第三封,他犹豫了很久,最后还是写了,写给柯峻熙。
他不知道柯峻熙能不能收到,也不知道柯峻熙是死是活。
但他还是写了。
“峻熙:图已送出。你交代的事,我办完了。那笔烂账,你说下辈子接着算,我没意见。但有一件事,我得替你做主。你藏在法租界霞飞路那间屋子里的东西,我让人取了。东西不多,一箱书,几件旧衣裳,还有你娘留给你的那只镯子。我替你收着。若你活着出来,来取。若你出不来,我替你埋了。埋在你当年替我挡刀的那个地方。你说过,那里风水好。秉烛。”
他把信折好,放进贴身衣袋,跟那两张图放在一起。
那天晚上,宋秉烛睡得很沉。
没有做梦,一觉到天亮。
第五天早上,他退了房,坐火车回了上海。
他没有直接去法租界,而是在北站下车,混在人群里出了站。
上海比南京冷,风从黄浦江上刮过来,带着湿漉漉的寒气。
他拉了拉领子,沿着界路往南走。
走到河南路桥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桥头有个卖梨膏糖的小摊,摊主是个老头,正低头切糖。
宋秉烛走过去,买了一包。
老头递糖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。
“先生从杭州来?”
“是。”
“杭州好。”老头说,“西湖醋鱼,好吃。”
“是,好吃。”
宋秉烛拿着糖走了。
老头那句话是暗号,意思是“有人跟着你,小心”。
这是沈砚安排的人,在桥上给他递信。
宋秉烛没回头,脚步不快不慢,穿过南京路,拐进了一条小弄堂。
弄堂里晾着密密麻麻的衣裳,头顶上是竹竿和尿布,水滴下来,落在脖子里,冰凉。
他七拐八拐,甩掉尾巴,最后从另一头出来,拦了辆黄包车,去了法租界。
霞飞路那间屋子,是他三年前租下的,用的是一个假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