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二年,深秋,南京城。
中山陵的枪声散在风里,像一粒石子沉入深潭,涟漪过后,再无回响。
宋秉烛走下三百九十二级石阶,脚步不急不缓。
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左手始终按在胸口位置。
那两张薄纸贴着皮肉,被体温焐得发烫,反倒成了这深秋里唯一的热源。
陵园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雪佛兰,司机靠在车头抽烟,见他出来,掐了烟头迎上两步。
“宋先生。”
“走吧。”
宋秉烛拉开后门坐进去,动作稳当,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车子发动,沿着陵园路往城里开。
梧桐树叶子落了满地,车轮碾过去,发出细碎的脆响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刚才山上——”
“开车。”
司机闭了嘴。
宋秉烛靠在后座,闭上眼。
他脑子里很静,像一口枯井,井底压着很多东西,但他不打算在这个当口去翻。
柯峻熙最后那句话还在耳边转——下辈子接着算。
他嘴角动了动,说不清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车过中山门,岗哨查了一次证件。
宋秉烛递出去的是南京市政府参议的牌子,岗哨翻了翻,又往车里看了一眼,挥手放行。
进了城,车没去他常住的鼓楼寓所,拐进成贤街一条窄巷,停在一扇黑漆门前。
宋秉烛下车,司机从后备箱里递出一只旧皮箱,他接过来,推门进去。
院子很小,一棵老石榴树,叶子快掉光了。
厢房里亮着灯,有人影晃了一下。
“宋先生,东西拿到了?”
从屋里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学生装,戴圆框眼镜,一脸急切。
他叫沈砚,是南京学联的骨干,宋秉烛这三年暗中联络的线,多半经过他手。
“拿到了。”
宋秉烛把皮箱放在石桌上,打开,从夹层里取出那两张薄纸,在灯下拼在一起。
完整的日军华北部署图。
热河,察哈尔,绥远,兵力配置,补给线路,机场位置,清清楚楚。
这是柯峻熙花了五年,从日本人,从伪满,从军统,从各方势力夹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东西。
沈砚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气:“这——”
“明天一早,你带它去上海。”
宋秉烛把图重新折好,分成两份,一份递给沈砚,一份自己收着,“到了上海找《大公报》的徐铸成,他会安排人送到香港。记住,两份分开走,你拿一份,我拿一份。到了上海再拼,万一路上出事,丢一份还有一份。”
沈砚接过图,手有点抖:“宋先生,您不跟我一起走?”
“我还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比这个还——”
“沈砚。”
宋秉烛看了他一眼,语气不重,但沈砚立刻住了嘴。
宋秉烛从皮箱里又取出几封信,交给沈砚:“这几封是给我几个老朋友的,万一上海那边有变,你按信上的地址去寻他们。都是信得过的人。”
沈砚把东西收好,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出口:“柯先生呢?”
宋秉烛没接话。
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石榴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刮下来,打着旋落在石桌上。
“他走了。”宋秉烛说。
沈砚嘴唇动了动,没再问。
他是聪明人,知道什么时候该把话咽回去。
当晚,沈砚从下关坐夜班火车去了上海。
宋秉烛没送,只站在院子里听火车汽笛声从远处传来,呜咽着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回到屋里,把灯芯挑亮,坐在桌前,铺开一张信纸。
提笔,却迟迟没落下去。
桌上摆着一只旧怀表,是柯峻熙民国十七年在南京下关码头塞给他的。
表壳上有一道划痕,是当年替他挡刀时留下的。
宋秉烛拿起来,上了发条,秒针开始走,咔嚓咔嚓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他把怀表揣进怀里,信纸还是空白的。
最后他把笔搁下,吹了灯,和衣躺在床上,睁着眼等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宋秉烛去了国民政府行政院。
他在参议的位置上挂了三年闲职,平日里极少露面,今天突然出现,门房都愣了一下。
宋秉烛递了张条子进去,要见的人姓陆,是他在北平读书时的同窗,如今在行政院做机要秘书。
等了半个钟头,陆秘书出来了,把他引到一间僻静的会客室。
“秉烛,你怎么来了?”
陆秘书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现在风声紧得很,你——”
“我来辞行。”宋秉烛说。
陆秘书一愣:“辞行?去哪儿?”
“回上海。”
“回上海?你疯了?”
陆秘书脸色变了,“你知不知道,上个月军统那边递了一份名单上来,你名字就在上面。要不是有人压着,你早被抓了。”
“谁压的?”
“你问我?我还想问你呢。”
陆秘书盯着他,“秉烛,你跟我说实话,你到底在替谁办事?”
宋秉烛笑了笑,那笑很淡,像一层薄霜:“我替谁办事,你还不知道?我替我自己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老陆,这些年你帮我不少。我今天来,一是辞行,二是有句话留给你。”
宋秉烛从怀里取出一只信封,放在桌上,“这封信,等我走了再看。看完烧了。”
陆秘书看着那只信封,没动。
“秉烛,你是不是惹上什么大事了?”
“事不大。”
宋秉烛站起来,“就是有人要我的命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。
陆秘书张了张嘴,到底没再追问,只把信封收进抽屉,锁好。
宋秉烛走出行政院大门,阳光很好,梧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。
他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南京城的空气里有煤烟味,有桂花香,有隐隐的江水的腥气。
他拦了辆黄包车,去了下关火车站。
买票的时候,他犹豫了一瞬。
上海两个字就在嘴边,但他最后说出口的是:“杭州。”
售票员撕了张票给他。
宋秉烛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片,走进候车室,在角落里坐下。
周围是扛着包袱的旅客,叫卖的小贩,跑来跑去的孩子。
嘈杂声把他裹住,他反而觉得安全。
火车晚点,他等了两个钟头。
这两个钟头里,他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想了一遍。
柯峻熙在中山陵被带走,军统的人会怎么审他,会挖出多少东西,哪些线会断,哪些人会被牵出来。
他想的不是怎么救柯峻熙——救不了,他清楚。
他想的是柯峻熙扛不住的时候,会供出谁,不会供出谁。
他想得头疼,最后索性不想了。
火车终于来了。
他上了车,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,把皮箱放在膝盖上,手按在箱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