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柯峻熙从看守所里出来了。
没有人知道他怎么出来的。
有人说是宋秉烛花了钱,有人说是孙科放了人,还有人说是柯峻熙自己越狱跑了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那半张武汉城防图,最终没有落到日本人手里。
宋秉烛在江边一间小旅馆里等柯峻熙。
门响了,三长两短。
他开门,柯峻熙站在外面,穿着一身不合体的灰布短打,瘦了一圈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出来了?”宋秉烛问。
“出来了。”
两人在桌边坐下。
桌上有一壶茶,两碟点心。
柯峻熙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,嚼了两口。
“你花了多少钱?”他问。
“没花钱。”
“那怎么出来的?”
“我让孙科以为你手里有他要的东西。他怕你落到日本人手里,所以先放你出来。”
柯峻熙咽下点心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又骗了孙科?”
“不算骗。你手里确实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宋秉烛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推过去。
柯峻熙接过来看了一眼,是一份名单,上面是七个名字,全是武汉地区替日本人做事的汉奸。
“这是我从孙科那里顺来的。”宋秉烛说,“他让我看,是想试探我。我记下来了。”
柯峻熙把名单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这七个人,我要你一个一个除掉。”
柯峻熙没说话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是凉的,他皱了皱眉。
“宋秉烛,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?”
“像什么?”
“像我。”柯峻熙放下茶杯,“十年前我在闸北替人干脏活的时候,就是这个样子。”
宋秉烛没接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长江。
江面上有船在走,汽笛声远远传过来。
“峻熙,这七个人如果不清掉,武汉守不住。武汉守不住,南京就保不住。南京保不住,我们这些年在上海,在南京,在武汉做的事,就全白费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柯峻熙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“我去做。但有一件事——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是最后一次。做完这七个人,你跟我走。离开这里,去香港,去南洋,去哪里都行。别再管这些事了。”
宋秉烛侧过头看他。
柯峻熙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硬,眉骨那道旧疤泛着白。
“峻熙,你信不信命?”
“不信。”
“我信。”宋秉烛说,“我们这些人,生在这个世道,就是来还债的。还完了,才能走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在宋秉烛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那就还。还完了,我带你走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的一刻,宋秉烛闭上眼睛,听着柯峻熙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窗外,长江的水还在流。
汽笛声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人在哭。
……
宋秉烛站在台阶底下,仰头看着三百九十二级石阶。
初冬的风从紫金山吹下来,带着松针的苦味。
他穿一件藏青色棉袍,围巾裹着半张脸,是那条他妹妹织的,最后一针没来得及收口的围巾。
柯峻熙站在他旁边,穿了一身不合体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像是来赴一场婚礼。
“你把我叫这儿来,就为了爬山?”柯峻熙问。
“陪我走走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往上走。
石阶很宽,两边是松树,风从树梢上掠过去,发出簌簌的响声。
走到一半,柯峻熙忽然停住。
“前面有埋伏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宋秉烛说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三十七个。军统的人,带队的是你以前的部下。”
柯峻熙猛地转头看他:“宋秉烛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也停下来,转过身,面对他,“这是最后一局了。”
“什么最后一局?”
“我手里那份东西,加上你那份,合起来是一份完整的日军在华北的部署计划。我花了三年拿到它,你花了五年保护我拿到它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平静,“现在,他们要的是你。我要的是把它送出去。”
“你出卖我?”
“对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的眼睛,盯了足足十秒。
然后他笑了,跟十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那个笑一模一样——刀锋刮过石头的笑。
“宋秉烛,你终于学会我的手段了。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柯峻熙把中山装扣子解开,从内衬里抽出一张薄纸,递给宋秉烛。
“拿好。”
宋秉烛接过来,折好,放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“你怎么办?”
“我替你挡着。”柯峻熙转身往上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宋秉烛,那笔烂账——”
“算清了。”
“不算。”柯峻熙说,“下辈子接着算。”
他大步往上走去。
台阶尽头,人影晃动,枪栓声在风里格外清晰。
宋秉烛站在原地,看着柯峻熙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下走。
一步,两步,三步,石阶硌着脚底,生疼。
他没有回头。
走出中山陵大门时,身后传来一声枪响。
只有一声。
宋秉烛停住脚步,闭上眼睛。
风从紫金山上吹下来,把松针的苦味灌进他肺里。
然后他睁开眼,继续往前走。
手按在胸口,那两张纸贴着他的心口,一张是他自己的,一张是柯峻熙的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三天后,上海,法租界。
宋秉烛坐在霞飞路一家茶馆的二楼,靠窗的位置。
窗外是法租界的梧桐树,叶子落光了,只剩光秃秃的枝丫。
桌上摊着一张报纸,头版是日军在华北增兵的消息。
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茶是龙井,很淡,没什么味道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人走上来,穿灰布长衫,戴一顶呢帽。
宋秉烛抬起头,看见来人,手顿了一下。
来人走到他对面坐下,摘下呢帽。
是柯峻熙。
左肩缠着绷带,脸色苍白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你没死。”宋秉烛说。
“你也没死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柯峻熙伸手拿过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喝了一口。
“那三十七个人呢?”
“死了三个,剩下的跑了。”柯峻熙放下茶杯,“你那份东西呢?”
“送出去了。”
“送到哪了?”
“延安。”
柯峻熙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宋秉烛,你什么时候跟延安搭上的线?”
“三年前。”
“在南京?”
“在南京。”
柯峻熙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法租界的街道上,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,行人裹着大衣匆匆来去。
没有人往楼上看一眼。
“宋秉烛,我们认识多少年了?”
“十五年。”
“十五年。”柯峻熙重复了一遍,“你替我扛过枪,我替你挡过刀。你骗过我,我瞒过你。你出卖过我,我也出卖过你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笔烂账,算得清吗?”
宋秉烛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张字条——柯峻熙十五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留给他的,已经烧过一次,又被他从灰烬里捡回来,拼好了,用透明胶纸粘着。
他把字条推到桌子中间。
柯峻熙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轻,没什么温度,但也不再是刀锋刮石头的笑了。
“你还留着?”
“留着。”
柯峻熙把字条拿起来,折好,塞进自己怀里。
“那就接着算。”
宋秉烛没说话。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但他没放下。
窗外,有轨电车又驶过一辆。
叮叮当当的响声穿过梧桐树的枯枝,传进茶馆里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。
谁也没再开口。
过了很久,宋秉烛放下茶杯,站起来。
“峻熙,我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该去哪去哪。”
柯峻熙没拦他。
宋秉烛走到楼梯口,停了一下。
“你欠我的三百石米,还没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柯峻熙说,“下辈子还。”
宋秉烛下了楼。
柯峻熙独自坐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从茶馆门口出去,沿着霞飞路往东走,围巾裹着半张脸,混进人群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报纸。
头版上,日军在华北增兵的消息占了半个版面。
旁边是一则小消息:南京中山陵修缮工程竣工。
他把报纸折好,塞进怀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往楼下走。
楼梯很窄,他走得慢,左肩的伤扯着疼。
走到楼下,他推开门,走进法租界的冬天。
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,带着雨腥味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【第九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