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晃了一下,几片残叶落下来。
宋秉烛站在堂屋门口,看着柯峻熙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然后他回到屋里,关上门,在桌边坐下来。
桌上有一盏煤油灯,他点着了,灯光照亮半间屋子。
他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张字条。
是柯峻熙三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留给他的,上面是潦草一行字:稽查队明早到,别留尾巴。
字条已经发黄了,折痕处快要断开。
他用手指摩挲着那几个字,然后划了根火柴,把字条烧了。
灰烬落在桌上,他用手指抹开。
第二天早上,柯峻熙没有回来。
宋秉烛在院子里等到中午,石榴树的影子从西墙移到东墙。
他回到堂屋,把皮箱重新收拾好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手枪——柯峻熙留给他的,说是备用的。
他检查了弹匣,把枪别在腰后。
然后他推开门,走进巷子。
巷口停着一辆黄包车。
车夫看见他出来,压低帽檐问:“先生去哪?”
“鼓楼。”
黄包车拉起来,沿着中山路往南跑。
宋秉烛坐在车上,看着路两边梧桐树往后倒退。
到了鼓楼,他下车,付了车钱,往一条小巷里走。
巷子尽头是一家茶馆,门脸不大,挂着“福记”的木匾。
他推门进去,里面只有三张桌子,靠窗坐着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人,正在喝茶。
宋秉烛走过去,在对面坐下。
中年人抬起头,看见他,笑了一下。
“宋先生?久仰。”
“柯峻熙呢?”
“柯先生昨晚跟我们谈得很好。他让我们转告你,事情办成了。但他暂时不能来见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有人要杀他。”中年人放下茶杯,声音不高不低,“宋先生,你应该知道,柯峻熙这些年替你做了多少事。每一件,都够他死三次。”
宋秉烛没说话。
“但这次不一样。”中年人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照片,推过来。
照片上是柯峻熙,穿着囚服,站在一面墙前面,墙上画着身高刻度。
“他昨晚去见的人,是军统的人。军统要的是你手里那份东西。柯峻熙拿自己换了。”
宋秉烛把照片翻过来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:下关看守所,三天后转移。
他把照片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。
“宋先生。”中年人在他身后说,“你一个人救不了他。”
宋秉烛没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走出茶馆,站在鼓楼广场上。
南京的春天来得晚,梧桐树才刚抽出嫩芽。
风从北面吹过来,带着长江的湿气。
他站了很久,然后转身往南走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……
武汉,法租界。
宋秉烛已经三天没合眼了。
桌上摊着长江水文图,沿江兵力布防草图,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。
窗外是租界巡捕房巡逻的脚步声,一队接一队,踩在青石板上,没完没了。
门响了,三长两短。
他起身开门。
柯峻熙闪进来,身上一股硝烟味,衣角烧焦了一块。
“成了?”宋秉烛问。
“成了。”柯峻熙把一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,“你要的东西,全在里面。代价是——”
他解开外衣,左肋渗出一片暗红。
旧伤的位置,又添了一道新伤。
宋秉烛瞳孔骤缩,伸手去扶,被柯峻熙挡开。
“别碰。你先看东西。”
宋秉烛没理他,转身从柜子里翻出纱布和止血药。
柯峻熙靠在墙上,看他动作熟练地撕开自己衣服,往伤口上撒药粉。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?”柯峻熙问。
“你每次来都带伤。”宋秉烛头也不抬,“看也看会了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宋秉烛,你恨不恨我?”
宋秉烛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三年前你妹妹的事,是我没拦下来。”柯峻熙的声音很平,“如果我早半天到南京,她不会死。”
宋秉烛把纱布缠紧,打了个结。
然后他抬起头,跟柯峻熙对视。
“峻熙,你替我挡的刀,挨的枪,背的罪名,我一件都没忘。你欠我的,我也欠你的。这笔烂账,算不清。”
“那就别算。”柯峻熙说。
“好。”宋秉烛站起来,把牛皮纸袋收进怀里,“别算。”
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。
外面下雨了,巡捕房的探照灯扫过湿漉漉的街道。
“明天我去见孙科。”宋秉烛说,“你赶紧走,从后巷。东西我带走。”
“不行。”柯峻熙撑着墙站起来,“那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回过头,灯光照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,“你替我扛了十年。这次,换我。”
柯峻熙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宋秉烛,你他妈就是个疯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柯峻熙最终转身走了。
后巷的门关上那一刻,宋秉烛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——是半张武汉城防图,另外半张在柯峻熙身上。
只有两个人拼在一起,才能看出全貌。
而他要去见的那个人,要的就是完整的城防图。
宋秉烛把图重新塞回去,拿起桌上的信,继续写。
写到最后一行,他停笔,划了根火柴,把信纸烧了。
灰烬落在窗台上,被雨水打湿,变成一团黑色的污迹。
第二天,宋秉烛去见孙科。
孙科是立法院院长,住在法租界一栋洋房里。
宋秉烛到的时候,门口已经停了四辆黑色轿车。
他递上名片,门房看了他一眼,让他进去。
客厅里坐着三个人。
孙科坐在主位,旁边是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。
宋秉烛认出来,一个是中统的人,一个是军统的人。
“宋先生。”孙科站起来,跟他握手,“久仰大名。”
“孙院长客气。”
宋秉烛在对面坐下。
孙科给他倒了茶,然后坐回原位,看着他。
“宋先生今天来,是为了武汉城防图的事?”
“是。”
“东西带了吗?”
宋秉烛从怀里摸出那半张图,放在桌上。
孙科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另外半张呢?”
“在柯峻熙手里。”
孙科笑了一下。
“宋先生,你知道柯峻熙是什么人。他是军统的逃犯,中统的通缉对象。你跟他合作,不怕受牵连?”
“怕。”宋秉烛说,“但我更怕日本人打进武汉。”
孙科没说话。
旁边那个中统的人开口了:“宋先生,你手里那半张图,我们已经有了。”
宋秉烛看了他一眼。
“柯峻熙昨天晚上已经把图交给我们了。”中统的人说,“他现在在我们的看守所里。你如果配合,我们可以考虑放他一条生路。”
宋秉烛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站起来。
“孙院长,告辞。”
“宋先生。”孙科叫住他,“你一个人走不出法租界。”
宋秉烛走到门口,回过头。
“孙院长,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——柯峻熙如果真把图交给了你们,为什么我今天还会来?”
孙科愣了一下。
宋秉烛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洋房外面,雨已经停了。
法租界的梧桐树被雨洗得发亮,叶子绿得刺眼。
宋秉烛沿着人行道往前走,走得不快不慢。
走了两条街,他拐进一条巷子。
巷口停着一辆黄包车,车夫看见他,压低帽檐。
“先生去哪?”
“江边。”
黄包车拉起来,往沿江大道跑。
宋秉烛坐在车上,从袖子里摸出那半张图,看了一眼,又塞回去。
他刚才给孙科看的那张,是假的。
真的那半张,还在他贴身的衣袋里。
柯峻熙没有把图交给中统。
中统的人说的那句话,是诈他的。
但他将计就计,让孙科以为柯峻熙已经叛了。
这样,孙科就不会再拿柯峻熙当筹码。
黄包车在江边停下。
宋秉烛下车,走到江堤上。
长江的水很浑,滚滚东去。
对岸是汉口,房子密密麻麻,像是一堆积木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法租界方向走。
他还有一件事要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