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宋秉烛,你他妈什么时候学会放火的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?”
宋秉烛没接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仓库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塘桥的夜色很浓,远处黄浦江上有点点灯火,是外滩的洋行大楼。
那些灯火看着很近,其实很远。
“林柏生不会放过我们。”柯峻熙在他身后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批军火,三十七箱,就算烧了一部分,剩下的也够他用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留在上海。”
柯峻熙撑着墙站起来。
“你要动他?”
宋秉烛转过身。
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峻熙,这件事你别管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林柏生要的是我。他今天请你喝茶,是为了引我出来。你替我挡了这一局,够了。”宋秉烛走到他面前,把手里那支备用枪递还给他,“接下来的事,我自己来。”
柯峻熙没接枪。
“宋秉烛,你刚才在码头救了我一命。现在你让我走?”
“你留在这里,只会让事情更麻烦。”
“你他妈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打断他,声音很轻,“你替我扛了三年。这次,换我。”
仓库里安静下来。
外面传来棚户区里狗叫的声音,一声接一声,像是有人在外面走。
柯峻熙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枪接过来,别在腰后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走。但有一件事——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欠我的那三百石米,还没还。所以别死。”
宋秉烛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
柯峻熙把军装扣子重新扣好,遮住纱布。
他走到仓库后门,手搭在门闩上,回头看了一眼。
宋秉烛站在油灯下,灰布短打,手背上一道擦伤,像是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。
“十二点。”柯峻熙说,“四马路老正兴。过了十二点,我就当你死了。”
宋秉烛没说话。
柯峻熙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后门关上的一刻,宋秉烛低下头,看着油灯火苗在自己手背上投下的影子。
他站了很久,直到灯油耗了半寸,才转身走到仓库角落,从一个破木箱底下抽出一只牛皮纸袋。
纸袋里是一叠照片,几张信纸,还有一枚铜质印章。
照片上是林柏生跟日本人见面的场景,拍得很清楚。
信纸上是林柏生的笔迹,写的是给日本驻沪领事的信。
印章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关防,跟白天那张手令上的一模一样。
他花了一个月,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凑齐。
今天下午他去林柏生书房,顺走手令的时候,就已经把真手令调了包。
柯峻熙拿走的那张,是假的。
关防大印是真的,但那张纸,是他自己仿的,林柏生书房里那张真手令,现在还在他书桌上。
他故意让林柏生发现破绽。
故意让柯峻熙在码头暴露。
故意放火。
故意让柯峻熙走。
因为只有这样,林柏生才会相信,柯峻熙是来偷军火的,而宋秉烛是来救柯峻熙的。
只有这样,林柏生才会把注意力放在柯峻熙身上,而不会去查宋秉烛真正在做什么。
宋秉烛把照片和信纸重新装回牛皮纸袋,塞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然后他把油灯吹灭了。
黑暗里,他摸到仓库后门,推开门,往塘桥渡口走。
夜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,带着雨腥味。
远处外滩的灯火还在亮着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走得很快,没有回头。
……
宋秉烛从渡轮上下来的时候,天正在下雨。
他穿一件灰布长衫,提一只旧皮箱,混在扛包的苦力和卖烟卷的小贩中间,毫不起眼。
但他刚走下跳板,就看见了柯峻熙。
柯峻熙靠在货栈柱子后面,穿着一身铁路工人的蓝布工装,帽子压得很低。
但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宋先生。”柯峻熙迎上来,接过他手里的皮箱,“来接您的车在西边巷口。”
宋秉烛点点头,跟着他走。
两人隔了半步距离,谁也没看谁。
雨丝斜着打过来,沾湿了宋秉烛的长衫下摆。
“你妹妹的事,我听说了。”柯峻熙说,“节哀。”
宋秉烛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南京城就这么大,你宋秉烛三个字,比省长还响。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终于侧过头看他,目光平静,“你特意来接我,不是为了说这个。”
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福特。
柯峻熙拉开后门,等宋秉烛坐进去,自己坐进副驾驶。
司机发动车子,汇入下关的车流。
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着,发出单调的响声。
“中统的人盯上你了。”柯峻熙从后视镜里看他,“你在上海那批货,有人做了文章。现在南京这边,有三拨人想拿你。”
宋秉烛在后座闭着眼。
“哪三拨?”
“一拨要你命,一拨要你手里的东西,还有一拨——”柯峻熙顿了顿,“是想用你钓我。”
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南京城的梧桐树从窗外一棵棵闪过,叶子黄了大半,被雨打落在地上,铺成一层湿漉漉的金色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宋秉烛问。
“先把你送到安全地方,然后我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柯峻熙的声音冷下去,“宋秉烛,这件事你别问。你越不知道,越安全。”
宋秉烛睁开眼,看着柯峻熙后脑勺那道已经愈合的疤。
那是三年前在闸北,替他挡的一刀。
疤很长,从耳后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。
“峻熙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欠我的那笔烂账,还没还完。”
柯峻熙没回头,但握着车门把手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车子在鼓楼附近一条巷子里停下。
柯峻熙先下车,四周看了一眼,然后拉开后门。
宋秉烛提着皮箱下来,跟着他走进巷子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青砖墙,墙头上长着枯草。
走到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,柯峻熙推开门,里面是一个小院子,种着一棵石榴树,叶子落了大半。
“这地方安全。”柯峻熙说,“我留了两个人在这附近,有事他们会进来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见那个人。明天早上回来。”
宋秉烛把皮箱放在堂屋桌上,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只油纸包。
“这个你带上。”
柯峻熙接过来,掂了掂。
“什么?”
“上海那批货的清单,还有林柏生跟日本人来往的几封信。你拿去给那个人看,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柯峻熙把油纸包塞进怀里,看了宋秉烛一眼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?”
“我准备了三个月。”
柯峻熙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