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一会儿,林柏生从里面走出来,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,上下打量柯峻熙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
“周副官的人。”
“周副官呢?”
“在司令部。参谋长有急召。”
林柏生盯着他看了五秒。
柯峻熙站得笔直,目光不躲不闪。
江风把他的军装下摆吹起来,又落下去。
“手令给我看看。”
柯峻熙把手令递过去。
林柏生接过来,就着汽灯看了很久。
那张关防大印是真的,他认得出来。
但周副官从来没提过会换人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柯。”
“柯什么?”
“柯峻熙。”
林柏生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重新抬起头,眼镜后面的目光变了。
“你就是柯峻熙?”
“是。”
“闸北那个柯峻熙?”
“上海只有一个柯峻熙。”
林柏生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把手令还给柯峻熙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好。货在三号仓最里面,三十七箱。你点一下,签个字就行。”
柯峻熙接过手令,点了点头,转身往仓库里走。
他感觉到背后有四道目光钉着他,但他没回头。
仓库里堆满了木箱,一直码到屋顶。
最里面那一排,木箱上印着德文,他认得其中几个字——医疗设备。
他走到木箱跟前,蹲下来,抽出腰间的小刀,撬开一只木箱的封条。
箱盖掀开,里面是一层稻草,稻草下面是油纸,油纸下面是枪支。
崭新的三八式步枪,枪身上涂着防锈油,在仓库昏暗的灯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他合上箱盖,站起来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点完了?”林柏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点完了。”柯峻熙转过身,“三十七箱,数目对。”
“那就签字吧。”
林柏生递过来一张点验单。
柯峻熙接过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,在末页签了“周志坤”三个字。
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。
他把点验单递回去。
林柏生接过来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柯先生,辛苦。”
“分内的事。”
柯峻熙往仓库门口走。
林柏生跟在他后面,两人隔了两步远。
走到仓库门口时,林柏生忽然说:“柯先生,你跟我那个同窗宋秉烛,好像很熟?”
柯峻熙脚步没停。
“认识。”
“他今天下午来找过我。”
柯峻熙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但他脚步依旧稳,一直走到仓库门口,才停下来。
“是吗?”
“他跟我说了一件事。”林柏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声音不高不低,“他说有人可能要来截这批货。让我小心。”
柯峻熙转过身。
林柏生站在仓库的灯下,金丝眼镜反着光,看不清眼睛。
“所以,”林柏生说,“我从司令部又调了一个排。现在码头外面,大概有六十个人。”
柯峻熙没动。
“宋秉烛让我小心。但他不知道的是——”林柏生笑了一下,“我早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柯峻熙把手伸进怀里。
“别动。”林柏生的手也按在枪上,“你怀里那支枪,拔出来之前,外面六十条枪就会先打穿你。”
江风从仓库门口灌进来,把林柏生的大衣下摆吹起来。
柯峻熙的手停在怀里,没有拔出来。
“宋秉烛知道吗?”他问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知道你投了日本人。”
林柏生没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柯峻熙,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。
“柯峻熙,你跟宋秉烛是一路人。他守着他的底线,你替他干脏活。但你们俩都忘了——这个世道,底线是给活人守的。死人没有底线。”
柯峻熙把手从怀里抽出来。
手里空空如也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,“死人没有底线。”
话音刚落,仓库顶上的汽灯突然灭了。
整座仓库陷入一片漆黑。
紧接着是三声枪响,然后是惨叫,然后是更多的枪声。
柯峻熙在灯灭的瞬间已经动了,他往旁边一滚,撞翻了一排木箱。
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的位置,溅起水泥碎屑。
他在黑暗中摸到了腰后的另一支枪——宋秉烛给他的,说是从林柏生书房顺来的备用枪。
他拔出来,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开了两枪。
有人倒下。
他从木箱后面翻出去,往仓库后门跑。
后门锁着,他一脚踹开,外面是码头堆场,堆满了集装箱。
江风灌进来,带着雨腥味。
他跑进堆场,身后枪声不断。
他翻过一排集装箱,跳下去的时候左肋旧伤扯了一下,疼得他闷哼一声。
但他没停,继续往前跑。
跑到码头边缘时,他看见了宋秉烛。
宋秉烛站在江边的趸船上,穿一件灰布短打,像个码头工人。
他身后是一条小汽船,发动机已经发动了,突突地冒着白烟。
“上来!”宋秉烛喊。
柯峻熙跳上趸船,宋秉烛一把拽住他胳膊,把他拖上汽船。
船身猛地一歪,又正过来。
宋秉烛钻进驾驶舱,推下油门,汽船窜出去,在江面上划出一道白浪。
身后码头上,枪声还在响。
子弹打在水面上,噗噗地溅起水花。
柯峻熙靠在船舷上,喘着粗气。
左肋的伤又裂开了,血渗出来,在军装上洇开一片暗色。
宋秉烛从驾驶舱探出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伤到了?”
“旧伤。”
宋秉烛没再问。
他把船往浦东方向开,绕了一个大弯,在塘桥附近靠了岸。
两人下船,宋秉烛把汽船系在岸边一棵柳树上。
塘桥这边是一片棚户区,黑灯瞎火,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油灯。
柯峻熙跟着他穿过棚户区,走进一间废弃的仓库。
宋秉烛摸黑点了一盏油灯,灯光亮起来,照出两人狼狈的样子。
柯峻熙的军装上全是灰,左肋一片暗红。
宋秉烛的短打袖口撕了一道口子,手背上有一道擦伤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码头?”柯峻熙靠着墙坐下,解开军装扣子,查看伤口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宋秉烛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布包,里面是纱布和药粉,“我猜的。”
“你猜的?”
“林柏生今天下午派人来找我,说请我去喝茶。我就知道事情不对。他从来不会请我喝茶。”宋秉烛蹲下来,把药粉撒在柯峻熙伤口上,“所以我提前在码头外面等。如果你出事,我就带你走。”
柯峻熙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“那批货呢?”
“还在三号仓。”
“那不就白干了?”
宋秉烛把纱布缠紧,打了个结。
然后他抬起头,跟柯峻熙对视。
“货没白干。我在仓库外面放了把火。”
柯峻熙愣了一下。
“你放火?”
“三号仓后面堆着几十桶煤油。我走之前,把油桶的塞子拔了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平,“刚才那三声枪响,第一枪是我开的,打的是煤油桶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他笑了,这次笑得有温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