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六年,冬。
上海法租界,霞飞路。
弄堂口卖馄饨的老陈头刚把锅盖掀开,热气糊了半条街。
宋秉烛从黄包车上下来,付了车钱,走进弄堂。
他穿一件半旧的灰绸棉袍,袖口磨了毛边,走路时微微低着头,像是怕踩着什么。
弄堂里晾着被单,滴着水,他侧身让过,水珠子落在肩头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三楼亭子间的门虚掩着。
他推门进去,柯峻熙正坐在窗台上擦枪。
桌上摊着半张报纸,一碗凉了的阳春面,筷子搁在碗沿上,面条涨得发白。
“你迟了。”柯峻熙没抬头,手里的枪管在冬日薄光里泛着冷色。
“路上甩了条尾巴。”宋秉烛把围巾解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
那围巾是藏青色的,针脚粗糙,是他妹妹生前织的,最后一针没来得及收口。
柯峻熙这才抬眼,目光从他脸上掠过,又落回枪上。
“谁的人?”
“不清楚。从外滩跟到八仙桥,在法租界交界处才甩掉。”
“那就是巡捕房的。”柯峻熙把枪装好,别在腰后,从窗台上跳下来,“林柏生那边有消息了。三天后,有一批货从十六铺码头进来,报关单写的是德国医疗器械。”
宋秉烛在桌边坐下,把凉了的面碗推开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。
“林柏生投了日本人。”
柯峻熙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?”
“我在他书房看到的。”宋秉烛把纸展开,是一份电报抄件,上面只有一行字:货已备妥,腊月初八到沪,望兄接应。“这批医疗器械,实际是军火。接收方是日本驻沪海军陆战队。”
柯峻熙把电报抄件拿过去看了两遍,然后摸出火柴,划了一根,把纸点着了。
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,烧到一半,他松手,灰烬落在桌上,他用手指抹开,像抹开一粒芝麻。
“林柏生是你什么人?”
“同窗。”宋秉烛说,“十年同窗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我要你把这批货截了。”
柯峻熙靠在桌边,抱着胳膊看他。
“宋秉烛,你知不知道林柏生现在是什么人?他是淞沪警备司令部的人,手底下三百多条枪。你让我截他的货?”
“所以我才找你。”
“你找我,是因为我手底下只有二十三个人。”
“你手底下有二十三个人,但你认识的人比三百个还多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始终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峻熙,这批军火如果进了日本人的手,一个月后闸北那十七家米行,一家都跑不掉。包括你我在内,谁都别想活。”
柯峻熙没说话。
窗外弄堂里传来小贩的叫卖声,炒白果的香气混着煤烟飘进来。
他走到桌边,把宋秉烛面前那碗凉面端起来,扒了两口,又放下。
“你有计划?”
“有。”宋秉烛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,摊开。
是一张十六铺码头的地形图,用铅笔画了三个圈。
“码头三号仓,货从船上卸下来之后,先进三号仓点验。点验的人是林柏生的副官,姓周。周副官好赌,每周二晚上在法租界大世界后面的赌场。后天是周二。”
“你要我绑他?”
“我要你替他。”
柯峻熙眯起眼睛。
“你让我冒充林柏生的副官去点验?”
“不用冒充。你只要在码头出现,穿一身军装,手里拿着林柏生的手令——”宋秉烛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,上面盖着淞沪警备司令部的关防大印,“货就直接归你调拨。”
柯峻熙接过手令看了一眼,又看看宋秉烛。
“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“林柏生书房。他喜欢把什么都放在书桌上,连印都懒得收。”
“你偷的?”
“我顺的。”
柯峻熙把那张手令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忽然笑了。
那笑没什么温度,像是刀锋在石头上刮了一下。
“宋秉烛,你什么时候学会偷东西的?”
“今天下午。”
“为了什么?”
宋秉烛抬起头,目光平静。
“为了闸北十七家米行。为了你和我,还能在上海待下去。”
柯峻熙把笑收了。
他把手令折好,塞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行。后天我去十六铺。但有一件事——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万一出事,你走你的,别回头。我不需要你来捞我。”
宋秉烛没应。
他只是把那张地形图收起来,折好,塞回袖子里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围巾重新围上,遮住半张脸。
“后天晚上十点,我在四马路老正兴等你。”
“不用等。事完了我自己会走。”
“我等你到十二点。”宋秉烛说,“过了十二点,我就当你死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停了一下。
“峻熙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欠我的那三百石米,还没还。”
柯峻熙靠在窗台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别死。”
宋秉烛推门走了。
楼梯上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,一步,一步,很稳。
柯峻熙独自站了一会儿,走到窗前,看着宋秉烛从弄堂口走出去,围巾裹着半张脸,混进霞飞路上的人流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肋——三年前在闸北替宋秉烛挡的那一刀,伤疤还在,天一冷就隐隐发疼。
“疯子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也不知道在说谁。
两天后,农历腊月初六。夜。
十六铺码头。
柯峻熙穿了一身藏青色军装,帽檐压得很低,站在三号仓的阴影里。
江风从黄浦江上灌过来,带着柴油和鱼腥的气味。
码头上停着三艘货轮,最大的那艘挂着日本邮船的旗子,正在卸货。
苦力们扛着麻袋从跳板上下来,排成一条长队,往仓库里送。
他等了二十分钟。
一辆黑色雪佛兰停在仓库门口,下来四个人。
领头的穿灰呢大衣,戴金丝眼镜,正是林柏生。
柯峻熙往后退了一步,退进更深的阴影里。
林柏生走到仓库门口,跟一个日本人说了几句话,然后进了仓库。
那四个随从留在门口,两个靠墙站着,两个来回踱步。
柯峻熙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他走得很稳,军靴踩在水泥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门口的随从立刻警觉,手按在枪套上。
“什么人?”
柯峻熙亮出手令,在他们眼前一晃。
“周副官。司令部来点验的。”
随从接过手令,就着仓库门口的汽灯看了一眼,又看看他。
“周副官呢?”
“临时有急事,调我来了。”柯峻熙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表情,“货呢?”
随从犹豫了一下。
另一个随从已经转身进了仓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