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肩并肩坐在台阶上,看着山下的南京城。
城东方向又起了烟,但炮声停了。
“孙耀祖跑了。”柯峻熙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往城北跑了,我让人去追。”
“不用追。”宋秉烛说,“他跑不掉的。”
柯峻熙侧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城北是唐司令的地盘。唐司令虽然过江了,但他的人还在。孙耀祖通日的事,我已经让人送信给唐司令了。”
柯峻熙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你什么时候送的?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“你昨天晚上在哪儿?”
“在下关码头。”
“你在码头待了多久?”
“到你走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故意让我走?”
“对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走了,才会回来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。
然后他笑了。
跟十年前在闸北米行后仓那个笑一模一样——刀锋刮过石头的笑。
“宋秉烛,你把我算得死死的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两人坐在台阶上,沉默了很久。
太阳升起来,照在紫金山上,把满山的霜都化了。
“东西送出去了?”柯峻熙问。
“送出去了。”
“那份华北部署计划?”
“嗯。你给我的那半份,加上我手里的那半份,已经有人带走了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记者。英国领事馆的人安排的。”
柯峻熙点了点头。
“你呢?”宋秉烛问。
“我什么?”
“你接下来怎么办?”
柯峻熙看着山下的南京城。
“城东还在我手里。我的人还有一千多。孙耀祖跑了,唐司令的人迟早会回来。南京城守不住,但城东能守多久是多久。”
“你不走?”
“不走。”
宋秉烛没有劝他。
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宋秉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算清了那笔烂账。”柯峻熙说,“我怎么觉得还没算清?”
“你觉得怎么才算清?”
柯峻熙想了想。
“你活着,我活着。这笔账就没完。”
“那就不算完。”
柯峻熙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下山。”柯峻熙伸出手,“城东还有仗要打。”
宋秉烛抓住他的手,站起来。
两人一前一后,开始往下走。
走到一半,柯峻熙忽然停住。
“宋秉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放在中山陵的那份假东西,日本人会不会信?”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半份是真的。”宋秉烛说,“我把真的拆成了两半,一半在中山陵,一半在你手里。日本人拿到一半,会以为另一半也在南京。他们会花时间去找,这段时间,够真的那份送出去了。”
柯峻熙愣了一下。
“你手里那半份,你什么时候——”
“昨天晚上,你在堤岸上给我的时候。”宋秉烛说,“我把真的那半份换成了假的。你拿的是假的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。
“宋秉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他妈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柯峻熙看了他很久,最后摇了摇头,继续往下走。
两人走到台阶底下,保安团的人围上来。
“团座,孙耀祖的人跑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下一步怎么办?”
柯峻熙回头看了一眼宋秉烛。
“回城东。”
宋秉烛跟在他身后,两人隔了半步距离,谁也没看谁。
就像民国十七年在南京下关码头,两人隔了半步距离,走在梧桐树底下。
只是这一次,南京城在烧。
走到城东防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柯峻熙的人还在防线上守着,战壕里点着油灯,士兵们缩在掩体后面,轮班休息。
柯峻熙走进指挥部,宋秉烛跟在后面。
指挥部是间破庙,供桌上铺着地图,供桌底下睡着伤兵。
柯峻熙在供桌前坐下,宋秉烛站在旁边。
“你还留着?”柯峻熙问。
“什么?”
“你那把勃朗宁。”
“嗯。”
“几发子弹?”
“五发。”
“省着点用。”柯峻熙说,“南京城破之前,你得留着命。”
宋秉烛没有回答。
他走到庙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城东方向,日军的探照灯在远处扫来扫去,像一只巨大的眼睛。
“峻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城东能守多久?”
“最多三天。”
“三天之后呢?”
“三天之后再说。”
宋秉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峻熙,我答应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南京城破之后,不管你在哪儿,我都会来找你。”
柯峻熙靠在供桌上,闭着眼。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上次我没做到。”
“这次呢?”
“这次我做到。”
柯峻熙睁开眼,看着宋秉烛的背影。
“宋秉烛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欠我的,下辈子接着算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没有再说话。
庙外的夜色越来越深,探照灯的光柱在城墙上来回扫动。
远处传来炮声,闷沉沉的,像大地在翻身。
宋秉烛站在门口,手按在胸口。
三张纸贴着他的心口。
一张城防图,一张情报,一张柯峻熙写的字条。
他把字条抽出来,借着庙里的油灯看了一眼。
“宋秉烛,那笔烂账算不清。你活着,我活着。你死了,我替你收尸。”
他把字条重新放回去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供桌前,在柯峻熙对面坐下来。
“峻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天亮之前,我出城。”
柯峻熙睁开眼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去找那个记者。东西虽然送出去了,但还有一件事没办完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份华北部署计划里,有一个人在南京的联络点。”宋秉烛说,“我得在日本人找到他之前,把人带走。”
柯峻熙看了他很久。
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三天之内。”
“三天之后城东就没了。”
“那我就在城东没了之前回来。”
柯峻熙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宋秉烛,你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把事办完。”
“好。”
“然后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宋秉烛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柯峻熙叫住他。
“宋秉烛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笔烂账,下辈子也别算清。”
宋秉烛回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他走了。
柯峻熙站在庙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风从长江上吹过来,卷着硝烟和湿气。
柯峻熙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回到供桌前,把地图铺开,开始部署明天的防线。
油灯昏黄,照着他半边脸。
另外半边,隐在暗处。
嘴角那道旧疤若隐若现。
他伸手摸了摸衣袋。
那张纸团还在。
“城东守不住的时候,别管我。”
他看了最后一眼,把纸团重新塞回去。
然后他拿起铅笔,在地图上画了一道线。
那是城东防线的最后一道口子。
他守了十年的东西,在这道线后面。
宋秉烛也在那道线后面。
柯峻熙把铅笔放下,靠在墙上,闭上眼。
外面,天快亮了。
【第八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