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几步，他停住。
“中山陵三百九十二级台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走到顶，我在底下等你。”
宋秉烛没有回答。
柯峻熙大步走了，没有再回头。
宋秉烛站在堤岸上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长江水拍打着堤岸，一声接一声。
他伸手摸了摸胸口。
三张纸。
城防图，情报，柯峻熙刚才拍给他的那张。
他把第三张抽出来，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：
“宋秉烛，那笔烂账算不清。你活着，我活着。你死了，我替你收尸。”
宋秉烛把纸折好，放回去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往城里走。
中山陵在城东，要走两个钟头。
他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。
……
宋秉烛走到中山陵的时候，天已经亮了。
初冬的晨光从紫金山上斜照下来，把三百九十二级台阶染成一片灰白。
台阶两侧的松柏还是绿的，但叶子上蒙了一层霜，看上去像撒了层盐。
他站在台阶底下，仰头看。
顶上灵堂的蓝色琉璃瓦在晨光里发暗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旧玉。
他抬脚，上了第一级台阶。
走得很慢。
一级，一级，一级。
走到第一百级的时候，他停下来喘了口气。
回头看了一眼，南京城在脚下铺开，灰蒙蒙的一片，城东方向还有烟，但炮声已经停了。
他又往上走。
走到第二百级的时候，腿开始发软。
他三天没怎么吃东西，全靠烟顶着。
但他没有停，扶着栏杆，一级一级往上挪。
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，他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宋先生。”
是孙耀祖的声音。
宋秉烛继续往上走。
“宋秉烛！”孙耀祖的声音尖起来，“你站住！”
宋秉烛站住了。
他转过身，看见孙耀祖站在台阶底下，身后跟了二十几个人，清一色军装，手里全是长枪。
“孙副司令。”
“东西呢？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你放在中山陵的东西。”
宋秉烛靠在栏杆上，喘了两口气。
“你来得挺快。”
“我的人盯着你三天了。”孙耀祖往上走了几步，“宋秉烛，你把城防图给了英国人，又拿假图糊弄我，你以为你能跑得掉？”
“我没想跑。”
“那你来中山陵干什么？”
“放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一份假的华北部署计划。”宋秉烛说，“真的那份，已经出城了。”
孙耀祖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孙副司令，”宋秉烛站直了身子，“你通日的事，我手里有证据。你杀降的事，我手里也有证据。你走私烟土的事，我手里还有证据。这三样东西，我放在三个不同的人手里。我死了，他们就会把东西送出去。”
孙耀祖的脸抽了一下。
“你在诈我。”
“你可以赌一把。”
两人隔着三百级台阶对视。
风从山顶灌下来，把宋秉烛的长衫吹得猎猎作响。
孙耀祖忽然笑了。
“宋秉烛，你确实厉害。但有一件事你算错了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柯峻熙没走。”
宋秉烛的手在栏杆上紧了一下。
“他上了船，但船没开。他把船上的人全赶下来，自己带着人往中山陵来了。”
宋秉烛没有说话。
“你以为你把他算进去了，”孙耀祖往上走，一步一步，“其实是他把你算进去了。”
宋秉烛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孙耀祖越走越近。
“孙副司令，你带这么多人上山，是来抓我的？”
“来拿东西的。”
“东西不在我身上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灵堂里。”
孙耀祖挥了挥手，几个人冲上来，绕过宋秉烛，往顶上跑。
宋秉烛没有拦。
他站在台阶上，听着脚步声从头顶传来。
过了几分钟，那几个人跑下来，手里拿着一只铁盒子。
“司令，找到了。”
孙耀祖接过来，打开。
里面是一叠纸。
他翻了翻，脸色变了。
“这是假的。”
“我说了是假的。”宋秉烛说。
“真的呢？”
“出城了。”
孙耀祖盯着他，忽然从腰间拔出手枪，对准宋秉烛。
“宋秉烛，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毙了你？”
“你毙了我，那三样证据就全送出去了。”
孙耀祖的枪口在抖。
就在这时候，山下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。
孙耀祖回头一看，脸色大变。
山脚下，一支队伍正往中山陵冲。
清一色灰布军装，打头的那个人，左胳膊吊着绷带，右手端着一支冲锋枪。
柯峻熙。
孙耀祖的人慌了，纷纷往山下开枪。
但柯峻熙的人来得太快，已经冲到了台阶底下。
“孙耀祖！”柯峻熙的声音从山下传上来，“你动宋秉烛一根汗毛，我今天就把你打成筛子！”
孙耀祖往后退了两步。
宋秉烛站在台阶上，看着山下的柯峻熙。
柯峻熙抬起头，两人的目光在三百九十二级台阶之间撞在一起。
“宋秉烛！”柯峻熙喊，“你往上走！”
宋秉烛没有动。
“走啊！”
宋秉烛转过身，开始往上走。
枪声响了。
孙耀祖的人跟柯峻熙的人在台阶底下交火，子弹打在石阶上，碎石飞溅。
宋秉烛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走到第三百五十级的时候，他听见身后有人追上来。
他回头一看，是孙耀祖，手里的枪还指着他的方向。
宋秉烛侧身一闪，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。
他伸手摸到腰后的勃朗宁，抽出来，对准孙耀祖。
孙耀祖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孙副司令，”宋秉烛喘着气，“我六发子弹，你赌不赌？”
孙耀祖看着他，看着他手里的枪，看着山下柯峻熙的人越冲越近。
他转身跑了。
宋秉烛没有开枪。
他把勃朗宁收起来，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顶上的时候，他听见山下的枪声渐渐停了。
他转过身。
台阶底下，柯峻熙站在那里，左胳膊的绷带全红了，右手还端着冲锋枪，枪口冒着烟。
他身后是横七竖八的尸体，孙耀祖的人跑了，孙耀祖自己也跑了。
柯峻熙抬起头，看着站在灵堂前的宋秉烛。
两人隔着三百九十二级台阶对视。
晨光从紫金山上照下来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宋秉烛！”柯峻熙喊，“你他妈给我下来！”
宋秉烛没有动。
他站在灵堂前，看着柯峻熙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慢慢蹲下来，坐在台阶上。
柯峻熙开始往上爬。
一级，一级，一级。
他爬得很慢，左胳膊的伤让他使不上力，只能用右手撑着石阶，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宋秉烛坐在上面，看着他爬。
爬了将近半个钟头。
柯峻熙终于爬到宋秉烛面前。
他喘着粗气，在宋秉烛旁边坐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