淳化镇失守之后第二天,日军开始往城东推进。
柯峻熙的人在防线外围打了两场伏击,拖了一天。
第三天,日军调来重炮,对着城东防线轰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宋秉烛站在楼顶上,看着炮弹一颗一颗落在城东。
防线还在,但已经千疮百孔。
那天晚上,柯峻熙派人来了。
“宋先生,团座让您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“团座说了,城东最多再撑两天。您留在这里没用。”
“我有用。”宋秉烛对来人说,“你回去告诉柯峻熙,让他再撑一天。明天晚上,我带人接应他。”
“接应?”
“城南下关码头,我弄到了两条船。”
来人愣住了。
“您怎么弄到的?”
“你别管。回去告诉他,明天晚上十点,下关三号码头。过时不候。”
来人走了。
宋秉烛站在窗前,看着城东方向的火光。
炮弹还在落,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口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胸口。
那两张纸还在。
一张是城防图——真的那份,他没有给英国人,也没有给孙耀祖。
另一张是柯峻熙三个月前送来的情报,日军先遣队的活动轨迹。
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,对着灯光看。
城防图的背面,有他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。
那是他三天前写的,写得很轻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峻熙,南京城破之前,我会在中山陵等你。”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纸重新折好,放回衣袋。
第二天一早,宋秉烛去了下关码头。
三号码头是英租界的地盘,平时有印度巡捕站岗。
宋秉烛到的时候,巡捕已经撤了,码头上空荡荡的,只有两条小火轮靠在岸边,烟囱冒着黑烟。
他上了其中一条,进了船舱。
船舱里坐着一个人。
“宋先生。”那人穿了一身黑,戴一顶礼帽,帽檐压得很低,“东西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宋秉烛从怀里抽出一张纸,“这是城防图的副本,你验货。”
黑衣人接过去,看了几分钟,点了点头。
“真的。”
“船什么时候能走?”
“今晚。但只能走一条,另一条我们另有用处。”
“说好的两条。”
“宋先生,”黑衣人把礼帽往上推了推,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,“我们不是做慈善的。一条船,换你那张图。公平交易。”
宋秉烛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但我要加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船上的位置,留二十个给城东的伤兵。”
黑衣人想了想。
“十个。”
“二十个。”
“十五个,不能再多了。”
“成交。”宋秉烛把图推过去,“今晚十点,准时开船。”
黑衣人收起图,站起来,朝舱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宋秉烛。
“宋先生,你不上船?”
“我晚上再来。”
黑衣人没再说什么,下了船。
宋秉烛坐在船舱里,听着外面的江水拍打船身。
他伸手摸了摸腰后——勃朗宁还在,六发子弹,一发没少。
然后他从衣袋里摸出那两张纸,又看了一遍。
城防图背面那行字,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站起来,把纸放回去,下了船。
码头上空无一人。
他沿着江边走了一段,走到一处无人的堤岸上,坐下来。
长江水浑浊湍急,裹着泥沙往东流。
对岸的浦口隐约可见,几盏灯火在夜色里明灭不定。
宋秉烛坐了很久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“宋秉烛。”
他回过头。
柯峻熙站在堤岸上,灰布军装上全是泥和血,左胳膊吊在胸前,用一条脏兮兮的绷带绑着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宋秉烛站起来。
“我不来,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死在这儿?”
“峻熙——”
“别叫我。”柯峻熙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“城东防线还在。我留了三百人守着,其余的全撤了。”
“撤了多少?”
“两千七。”
宋秉烛沉默了一下。
“伤兵呢?”
“先送上船了。你弄的那条船,我塞了五十个人上去。”
“说好十五个。”
“我跟那帮人讲了道理。”柯峻熙说,“他们很讲道理。”
宋秉烛没忍住,笑了一下。
笑完之后,他看着柯峻熙吊着的那条胳膊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炮弹片擦的,没伤骨头。”
“你该上船。”
“你该上船。”柯峻熙转过头,看着他,“宋秉烛,你为什么不上船?”
宋秉烛没有回答。
他从衣袋里摸出那两张纸,递给柯峻熙。
“这是城防图,真的那份。这是你三个月前给我的情报。两张合在一起,就是华北部署计划的全部。”
柯峻熙接过来,看了一眼,没细看。
“你给我干什么?”
“你带着走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留下。”
柯峻熙把纸重新塞回他手里。
“不行。”
“峻熙——”
“我说不行。”柯峻熙的声音粗起来,“你留在这里,就是等死。城东撑不过明天,孙耀祖的人随时可能来抓你,日本人进了城第一个找的就是你。你留下来干什么?”
“中山陵。”
柯峻熙愣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我跟你说过,南京城破之前,我会在中山陵等你。”
“宋秉烛,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宋秉烛把纸折好,放回衣袋,“峻熙,那份华北部署计划,你带着走。到下关码头,上船,去武汉。到了武汉之后,把东西交给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你到了武汉,自然有人找你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留下来,把最后一步走完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。
“什么最后一步?”
“孙耀祖手里那份城防图是假的。日本人进了城,一定会去翻中山陵。我在中山陵放了一份东西,他们拿到之后,会以为华北部署计划在南京,不会往武汉追。”
柯峻熙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拿自己当饵?”
“我拿中山陵当饵。”宋秉烛说,“日本人信不信,得看他们拿到什么。”
“你放了什么?”
“半份假的华北部署计划。另外半份是真的,在你手里。日本人拿到假的,会花时间验证。这段时间,够你把真的送出去。”
柯峻熙站了起来。
“宋秉烛,你他妈疯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也站起来,跟他面对面,“你替我扛了十年。这次,换我。”
柯峻熙看着他,胸口起伏。
“十年前在闸北,你说过一句话。”宋秉烛说,“你说,咱俩之间,没那么多家国大义,只有一笔烂账。”
柯峻熙不说话。
“这笔烂账,今天就算清了。”宋秉烛伸出手,“东西给我。”
柯峻熙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啪地拍在宋秉烛手上。
“给你。”
宋秉烛接过来,折好,放进贴身衣袋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“十点开船,别误了。”
柯峻熙没有动。
“峻熙。”
“宋秉烛,”柯峻熙开口,声音很沉,“你欠我的,还没还完。”
“下辈子接着算。”
柯峻熙看了他一眼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