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另一头,有人开火。
宋秉烛缩在凹槽里,听见子弹打在青石板上,火花四溅。
他听见有人闷哼倒地,听见军官骂娘,听见另一挺枪从巷顶扫下来。
他抬头一看,巷子两侧的墙头上,趴了四五个人,清一色灰布军装,手里全是冲锋枪。
保安团。
军官的人倒了一半,剩下几个缩在墙角还击。
但墙头火力太猛,不到两分钟就全被压住了。
“宋先生!”墙头上有人喊,“团座让我们来接你!”
宋秉烛从凹槽里出来,弯腰捡起被缴的勃朗宁。
军官倒在巷子中间,腿被打穿了,还在往腰间摸枪。
宋秉烛走过去,一脚把枪踢开。
“回去告诉孙耀祖。”他蹲下来,看着军官的眼睛,“城防图他已经拿到一份了,是假的。真的在我手里。他要是再派人来,我就把那份假的送给日本人。”
军官咬牙瞪着他,不说话。
宋秉烛站起来,对墙头上的人说:“留他一条命,让他爬回去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墙上下来的保安团士兵跟在他身后,一路护着他穿过三条巷子,最后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卡车。
车厢里坐着一个人。
“宋秉烛。”
柯峻熙靠在车厢板上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,手里把玩着一枚子弹壳。
“你不是在城东吗?”
“我的人在城东。”柯峻熙把子弹壳弹起来,又接住,“我自己在找你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?”
“领事馆附近三条巷子,我都放了人。”
宋秉烛在他对面坐下来。
卡车发动,颠簸着往城东方向开。
“峻熙,你答应我的事——”
“城东已经加固了。”柯峻熙把烟点上,吸了一口,“你给英国人的那份图,是真的还是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你刚才跟那个军官说——”
“骗他的。”
柯峻熙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
“宋秉烛,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的?”
“跟你学的。”
卡车经过一个路口,被路障拦了一下。
外面有人喊口令,柯峻熙的人回了一句什么,路障搬开,车继续走。
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?”柯峻熙问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日军从淳化镇过来。”宋秉烛说,“还有三天。”
“三天之后呢?”
“三天之后,城东就交给孙耀祖。”
柯峻熙把烟头摁灭在车厢板上。
“宋秉烛,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“我在想,怎么把那份华北部署计划送出去。”
“那份东西在你手里?”
“一半在我手里,一半在你手里。”
柯峻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所以你让我守城东,是为了拖时间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把城防图给英国人,是为了让孙耀祖不敢动城东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去找孙耀祖谈判,是为了让他以为你手里有他要的东西?”
“是。”
柯峻熙盯着他。
“宋秉烛,你把我算进去了。”
“我把所有人都算进去了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平,“包括我自己。”
卡车停了。
外面有人敲车厢:“团座,到了。”
柯峻熙没动。
“你下不下车?”
“你先下。”宋秉烛说,“我去另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“中山陵。”
柯峻熙愣了一下。
“现在去中山陵干什么?”
“放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份假的城防图。”宋秉烛说,“孙耀祖拿不到真的,一定会去翻中山陵。让他翻。”
柯峻熙看了他很久。
“宋秉烛,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?”
“从唐司令跑的那天起。”
柯峻熙跳下车,站在车尾,看着车厢里的宋秉烛。
“三天。”他说,“三天之后,中山陵见。”
“好。”
柯峻熙关上车门。
卡车重新发动,往城东方向开去。
柯峻熙站在原地,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然后他低头,从衣袋里摸出那张纸团。
宋秉烛写的三行字,最后一行他看了很多遍:
“城东守不住的时候,别管我。”
柯峻熙把纸团重新塞回去。
“想得美。”他低声说。
然后他转身,大步往城东防区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卡车消失的方向。
南京城的夜风灌过来,卷着长江的湿气和远处隐约的硝烟味。
柯峻熙站了很久,最后骂了一声。
“宋秉烛,你他妈就是个疯子。”
……
三天后,淳化镇失守。
日军一个联队从山路穿插过来,绕开了正面防线,直插城东。
孙耀祖的城北两个团一触即溃,唐司令留下的三个团按兵不动,坐看城东被围。
宋秉烛站在城东一座三层楼的楼顶上,用望远镜看淳化镇方向。
火光冲天,枪声密集,但始终没有往城东蔓延。
柯峻熙守住了。
他手底下那帮保安团,原本只有一千多人,三天里收拢了从前线溃下来的散兵游勇,加上自愿留下的警察和民团,凑了将近三千人。
武器不够,就把城里兵工厂的库存全搬了出来。
弹药不够,就拆了城外铁路的道钉自己造。
宋秉烛在楼顶站了一个上午,看见城东防线上,柯峻熙的人来回调动,有条不紊。
中午的时候,有人上楼来。
“宋先生,孙副司令的人又来了。”
“让他们等着。”
“来了三拨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等三拨。”
来人走了。
宋秉烛继续用望远镜看城东。
防线最前沿的一道战壕里,他看见了柯峻熙。
灰布军装,没戴帽子,手里端着一支步枪,正弯腰在战壕里跑。
跑了几步,跳进一个掩体,掩体里有人递给他什么东西,他看了一眼,又跑出来。
宋秉烛把望远镜放下。
他转身下楼,到了二楼的临时办公室。
孙耀祖的人坐在那里,三个军官,脸色都不好看。
“宋先生,孙副司令说了,城防图的事可以再谈。”
“不谈了。”
“您别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“我就吃罚酒。”宋秉烛在桌前坐下,“你回去告诉孙耀祖,城东防区现在归柯峻熙管,他要想调兵,自己去跟柯峻熙说。”
“柯峻熙是保安团的人,孙副司令有权——”
“有权什么?”宋秉烛抬起头,“孙耀祖的城北两个团,昨天在淳化镇跑了。南京城防工事图上写得清清楚楚,城北是外围防线,城东是核心阵地。孙耀祖丢了外围,现在想拿核心,你觉得唐司令知道了会怎么想?”
三个军官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宋先生,唐司令已经过江了。”
“过江了就不能回来?”宋秉烛从抽屉里抽出一封信,推过去,“这是唐司令前天发来的电报。他人在浦口,但眼睛还盯着南京。孙耀祖要是在这个时候抢城东,你猜唐司令会不会放过他?”
军官拿起电报看了两遍,脸色变了。
“这……”
“回去告诉孙耀祖,城东的事,等唐司令回来再说。”
军官们走了。
宋秉烛把电报收起来。
那份电报是真的,但唐司令的原话不是这个。
原话是:“南京城防,悉听宋秉烛调遣。”
唐司令把南京扔了,把锅甩给了宋秉烛。
宋秉烛接了这个锅。
他用唐司令的名义,压住了孙耀祖。
用英国人的交易,压住了领事馆。
用柯峻熙的兵,压住了城东。
但他压不住日本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