柯峻熙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没回头。
“宋秉烛,你最好别骗我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“民国二十年,武汉。”柯峻熙说,“你说你去见孙科,是陷阱。你去了。”
宋秉烛没有接话。
柯峻熙拉开门走了。
宋秉烛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听着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。
窗外暮色压下来,把整座南京城染成一片昏黄。
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那两张纸。
一张是城防图,另一张——他今天早上才收到,还没来得及看。
他抽出来,展开。
上面是柯峻熙的字,潦草一行:
“孙耀祖已通日,城东是死局。我会守,你走。”
宋秉烛把字条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。
然后他划了根火柴,把字条烧了。
这一次他没有看灰烬,而是拿起电话,摇了两圈。
“接三号哨所。”
等了很久,没人接。
他又摇了两圈。
还是没人接。
宋秉烛放下听筒,在桌前坐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是保安团在换防。
有人在喊口令,有人在骂娘。
他站起来,推开窗户。
城东方向,灯火通明。
柯峻熙已经开始动了。
宋秉烛关上窗,把桌上所有地图和文件收进一只铁皮箱,锁好,然后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。
他检查了弹匣,把枪别在腰后。
然后他坐下来,开始写信。
写了三行,停笔。
他把信纸团成一团,扔进废纸篓。
然后他重新拿了一张纸,重新写。
这一次他只写了一句话。
“峻熙,南京城破之前,我会在中山陵等你。”
他把信纸折好,没有烧,放进了贴身衣袋,和那两张纸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拿起铁皮箱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。
远处传来炮声,闷沉沉的,像大地在咳嗽。
宋秉烛提着箱子,一步一步走下楼梯。
他走了之后四十分钟,柯峻熙带着两个卫兵冲进了指挥部。
屋里只剩下那张被茶碗压过的地图,和废纸篓里一团皱巴巴的纸。
柯峻熙捡起纸团,展开。
上面是宋秉烛的字,写了三行,划掉了两行,剩下最后一行还能看清:
“城东守不住的时候,别管我。”
柯峻熙把纸团攥在手里,站了很久。
“团座,”卫兵在门口问,“宋先生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柯峻熙把纸团塞进自己衣袋,“去找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,走了几步又停住。
桌上那盏煤油灯还亮着,灯芯烧得只剩最后一截。
柯峻熙伸手把灯拧灭。
“走。”
……
宋秉烛没有出城。
他去了城西的英国领事馆。
领事馆的铁门关着,门口站了两个印度巡捕,枪扛在肩上,来回踱步。
宋秉烛从侧门进去,穿过一片枯黄的草坪,到了后面一栋小楼。
楼里有人等他。
“宋先生。”说话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,穿西装,说一口带广东腔的官话,“东西带来了?”
“带来了。”宋秉烛把铁皮箱放在桌上,打开,取出那份城防图,“这是完整的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城东防区,三天内不得受到任何干扰。”
中年人笑了笑:“宋先生,城东是孙耀祖的地盘,我们是英国人,管不着。”
“你们管得着。”宋秉烛把图重新卷起来,“孙耀祖的烟土生意,有三成走的是英租界的码头。你们只要停了他的船,他就没有本钱跟你们翻脸。”
中年人推了推眼镜。
“宋先生,你到底是替谁办事的?”
“替我自己。”
“这话我不信。”
“你信不信不重要。”宋秉烛把城防图推过去,“图在这里,你验货。”
中年人打开图,仔细看了几分钟,点了点头。
“没问题。三天之内,城东不会有人动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柯峻熙在城东。”
中年人抬起头,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别动他。”
“这不在交易范围之内。”
“那就加上。”宋秉烛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,“这是日军在华北的兵力部署计划,我从去年开始收集,到现在只拿到七成。剩下三成,在柯峻熙手里。”
中年人脸色变了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柯峻熙活着,这份东西才能拼完整。他死了,你们谁都拿不到。”
“宋秉烛,你在威胁我?”
“我在跟你做交易。”宋秉烛站起来,“你帮我保他三天,我帮你拿到完整的华北部署计划。这笔账,你不亏。”
中年人沉默了很久。
“三天之后呢?”
“三天之后,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。”
“包括动他?”
宋秉烛没有回答。
他拿起铁皮箱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领事先生,有一件事我想提醒你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孙耀祖已经跟日本人搭上线了,你们跟他做生意,小心被卖了还替他数钱。”
中年人没说话。
宋秉烛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外面天已经全黑了。
宋秉烛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,两边梧桐树张牙舞爪,把路灯遮得严严实实。
他走了一段,拐进一条小巷,又走了一段,再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。
然后他停住。
前面巷口站了一个人。
“宋先生。”
声音很耳熟。
是下午那个灰呢军装的军官。
“孙副司令让我来问您一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城防图,您到底给不给?”
宋秉烛往后退了一步,手摸到腰后的勃朗宁。
“你回去告诉孙耀祖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巷子两头同时涌进来七八个人,手里的枪全指着他。
“宋先生,”军官的声音冷下来,“孙副司令说了,图和人,他都要。”
宋秉烛没有动。
他数了数人头,两边加起来九个人,巷子太窄,跑不掉。
他手里的枪只有六发子弹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我跟你们走。”
“图呢?”
“在领事馆。”
军官皱了皱眉。
“你耍我?”
“我耍你干什么?”宋秉烛把手从腰后抽出来,摊开,表示没有武器,“图在领事馆保险柜里,密码只有我知道。你带我去,我给你们拿。”
军官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最好别耍花样。”
“你九把枪指着我,我能耍什么花样?”
军官挥了挥手,两个人上来搜了宋秉烛的身,把勃朗宁缴了。
“走。”
宋秉烛被推搡着往巷子外走。
走了十几步,他忽然停住。
“怎么了?”
“鞋带松了。”
军官低头看了一眼。
就在这一瞬间,宋秉烛猛地往旁边一闪,整个人撞进巷壁上一个凹槽里——那是他下午来的时候就看好的藏身处。
枪响了。
但打中的是他身后的特务,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