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二十六年冬,南京城破前四十七天。
城东指挥部里烟雾缭绕,桌上摊着一张被茶碗压出黄渍的地图。
宋秉烛站在窗前,看外面梧桐叶落了一地,扫街的老头佝着背,一下一下,扫得极慢。
“宋先生,唐司令的人到了。”副官在门口低声说。
宋秉烛转过身。
来的是个穿灰呢军装的中年人,领口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,帽檐压得很低。
“宋秉烛同志。”那人没敬礼,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封信,“唐司令手令。着他即日撤往浦口,城防事务交由孙副司令全权代理。”
宋秉烛接过信,看了两遍。
“孙副司令?”
“孙耀祖。”
宋秉烛把信放在桌上,用茶碗压住。
“唐司令现在人在哪里?”
“已过江。”
“什么时候走的?”
“昨夜。”
宋秉烛沉默了。
办公室里挂钟滴答作响,每一声都像在往人心口上钉钉子。
“宋先生,”那军官往前凑了半步,“唐司令特意交代,您手上的东西——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军官愣了一下,随即堆起笑:“您明白我说什么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中统那边的人说,您手里有一份长江沿线布防图,还有一份日军先遣队的活动记录。唐司令的意思是,这些东西要紧得很,得带到浦口去。”
宋秉烛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,没点。
“谁告诉你在我这儿?”
“这……”
“唐司令走了,孙耀祖接了城防。你现在替谁办事?”
军官脸色变了:“宋先生,您这话——”
“我这话不好听。”宋秉烛终于把那根烟点上,吸了一口,烟气遮住了他的表情,“你回去告诉孙耀祖,东西不在我手里。他想要,自己来拿。”
军官站了几秒,转身走了。
门关上之后,宋秉烛把烟摁灭在茶碗里,从内衬衣袋里抽出两张薄纸。
一张是他自己画的城防工事图,另一张——
是柯峻熙三个月前托人送来的,日军先遣队在皖南的活动轨迹。
他把两张纸重新折好,贴身放回去。
然后他拿起电话,摇了两圈。
“接城外三号哨所。”
等了很久。
“喂?”
那边声音嘈杂,混着风声和隐约的炮响。
“峻熙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。
“宋秉烛?”柯峻熙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“你还在城里?”
“嗯。”
“唐胡子跑了?”
“跑了。”
柯峻熙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。
“你走不走?”
“不走。”
“宋秉烛——”
“峻熙。”宋秉烛打断他,“孙耀祖接了城防,他手里有多少人,你比我清楚。城南三个团是唐司令的嫡系,唐司令一走,这三团人不会听孙耀祖的。城北两个团是孙耀祖的人,但装备最差,重机枪只有六挺。城东——”
“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?”
“城东的保安团,是你的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宋秉烛,你想让我干什么?”
“我不想让你干什么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平,“我只告诉你,城东防区今晚之前必须加固。如果你不做,明天日军从淳化镇方向压过来,第一个突破口就是城东。”
“你在教我打仗?”
“我在求你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炮弹声近了,宋秉烛听见电话线那头有瓦片掉落的声音。
“你在哪儿?”柯峻熙问。
“指挥部。”
“等着。”
电话断了。
宋秉烛放下听筒,走到地图前。
他用手指点在城东防区上,慢慢画了一个圈。
圈里是三十七万百姓。
他知道柯峻熙会来。
他也知道柯峻熙来了之后,自己要做的事。
下午四点,柯峻熙到了。
穿了一身保安团的灰布军装,肩上没挂衔,风尘仆仆,靴子上全是泥。
进门之后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,然后目光落在宋秉烛身上。
“都出去。”他说。
参谋,副官,勤务兵鱼贯而出。
门关上之后,柯峻熙走到宋秉烛面前,两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。
“唐胡子把城防交给了孙耀祖,孙耀祖是个草包,守不住。”柯峻熙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为什么不走?”
“我走了,城东的百姓怎么办?”
“你一个搞情报的,能挡子弹?”
“我不能。”宋秉烛看着他,“你能。”
柯峻熙被这句话堵了一下。
“宋秉烛,你少给我戴高帽。”
“峻熙,城东防区是你的老底子,你手底下那帮人,只听你的。孙耀祖调不动他们,唐司令也调不动。整个南京城,能守住城东的只有你。”
“守住了又怎么样?”柯峻熙往前一步,手撑在桌沿上,“南京守不住的,你比我清楚。早走晚走,都是走。”
“所以你要走?”
“我来带你走。”
宋秉烛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走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峻熙,”宋秉烛从衣袋里抽出那两张纸,摊在桌上,“这是你三个月前送来的情报。日军先遣队从皖南过来,不走大路,专走山路。他们的目标是淳化镇。淳化镇一丢,城东就是第一个口子。”
柯峻熙看着那张纸,眉头拧起来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城东防区加固之后,还能撑七天。这七天里,把百姓从下关送出去,能走多少是多少。”
“下关是孙耀祖的地盘。”
“孙耀祖不敢拦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已经跟他谈好了。”宋秉烛的声音很轻,“我手上那份完整的城防图,换城东防区三天不受干扰。”
柯峻熙直起身,盯着他。
“你把城防图给孙耀祖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什么时候给?”
“等你答应守城东。”
柯峻熙不说话了。
他绕着屋子走了半圈,停在窗前,背对着宋秉烛。
窗外传来零星的枪声,是城外游杂部队在放冷枪。
“宋秉烛。”他开口,声音闷闷的,“你是不是觉得我欠你的?”
“你什么都不欠我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?”
“因为你不答应,城东三十七万人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柯峻熙转过身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眉骨上那道旧疤抽了一下。
“你拿三十七万人压我?”
“我拿三十七万人求你。”
两人对视。
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。
“行。”柯峻熙终于开口,“城东我守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城防图不能给孙耀祖。”
宋秉烛愣了一下。
“那份图是你我这些年拿命换来的,孙耀祖那种人拿了只会拿去跟日本人做交易。你给他,等于把南京城卖了。”
“那城东防区——”
“我去跟孙耀祖谈。”柯峻熙说,“我手上有他走私烟土的照片,还有他三年前在芜湖杀降的证据。他不敢动城东。”
宋秉烛看了他很久。
“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?”
“从你三年前让我盯着他的时候。”
宋秉烛没再说话。
他把桌上两张纸收起来,叠好,放回衣袋。
“峻熙。”
“嗯。”
“城东的事,拜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