焱屠冲出地道口的时候，右手的烂肉已经滴了一路的黑血。
他站在坳口正中的碎石地面上，赤袍烧穿了十几个洞，金冠早丢了，面纱烧光了，露出来的脸枯瘦焦黑，颧骨上那道斜疤翻着红肉。竖瞳炸开，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，比之前更浊，更狠。他举起裂成三块的火印。珠子碎了，但印面的铜框还在。他把铜框往地上一顿。暗红色的火线从裂缝里喷出来，比之前细了，但更毒。火线贴着地面扫，扫过矮墙残骸，扫过窝棚区，扫过茅屋。青禾垄从根部烧起来，叶片卷曲发黑，穗子炸开，米粒焦成炭。茅屋的枯藤顶盖见火就着，三息之间烧穿了顶盖，泥墙塌了半边。火线扫到田边，假田的碎石地面烧裂，火苗舔进碎石缝里。地窖口盖着的枯藤和碎石被烧穿了一个洞，火舌从洞口灌进去。窖底传来哭喊声。有人往深处跑，有人抱着孩子缩在角落，有人拿湿布捂着脸。
林渡从岩壁缝里冲出来。他跑到窖口，从怀里摸出春雨卡。卡面上的云朵纹路只剩最后一道边，裂缝从卡边贯穿到中心。他把卡面朝下，拍在窖口正上方的碎石上。乌云从卡面涌出来，灰白色的云团翻卷着，雨丝从云底垂落。三息。雨落在火线上，火苗跳了两下，缩了。雨落在茅屋的残骸上，枯藤上的火灭了，泥墙上的烟散了。雨落在田面上，焦黑的禾茬子被浇透了。火线从坳口缩回三丈，从三丈缩回一丈。但云团薄了。卡面在他掌心里裂成两半，金光灭了。雨停了。还有火。坳口东面的岩壁根底下，火线在烧，碎石缝里的火苗没灭。焱屠又顿了一下火印，暗红色的火线重新喷出来，朝田面方向扫。
地底震了一下。
真息壤在山坳下面蔓延。从地窖深处往四面八方铺，从岩壁根往坳口斜坡铺，从田面往下沉，铺成一张巨大的黑土网。火线扫过碎石缝，钻进土里。土面翻涌，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把火气一层一层吞进去。火线碰到金光，灭了。又碰到金光，又灭了。田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，黑土从裂缝里涌出来，黑色的，油亮的，泛着金光。土面往上抬升，从地面涌出来，漫过碎石，漫过焦黑的禾茬子，漫过矮墙残骸。息壤从地底翻上来，把火线包住。火苗被黑土裹进去，一息之间灭了。又一道火线扫过来，又被黑土裹住，又灭了。焱屠的火印砸在息壤上。铜框磕在黑土上，碎成三块。暗红色的珠子渣从铜框里掉出来，被息壤吞进去。焱屠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掌心里只剩三块碎铜和一把珠子渣。他的力量从掌心漏出去，竖瞳里的暗红光暗了一层。他往后退。靴底踩在息壤上。土面软了。从碎石地面变成稀泥，从稀泥变成沼泽。他的靴底陷进去，脚踝陷进去，小腿陷进去。他挣扎着往上拔，另一只脚也陷进去了。黑土从脚底涌上来，漫过膝盖，漫过大腿。他拿碎火印往息壤上砸，铜框磕在黑土上，一点火星都溅不出来。他攥着碎铜往坳口方向挣，膝盖从泥里拔出来，脚踝从泥里拔出来，靴子丢在泥里。他光着脚退到坳口斜坡上，赤袍下摆沾满了黑泥。竖瞳里的暗红光缩成针尖大的点，脸上的焦黑皮肉裂开，血从裂缝里渗出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坳。息壤的金光从地窖口、从矮墙根、从坳口斜坡的碎石缝里渗出来，整片山坳的地基在发光。他攥着碎火印，转过身，光脚踩在碎石上，往山外跑。
“赤阳神不会放过你。”
蹄声远去，翻过山脊线，消失了。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，但没灭。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，还在。
山坳半毁。茅屋塌了，窝棚烧了大半，青禾烧了七成。矮墙只剩残骸，连弩架散了一地。但田保住了。息壤从地底翻上来，把火线吞了，把火印吞了，把焱屠的珠子渣也吞了。田面比之前高了半尺，黑土从裂缝里涌出来，堆成一道矮垄。土面上泛着金光，脉脉搏动。村人从地窖里爬出来。有人哭，有人咳，有人抱着烧焦的铺盖卷发呆。阿禾从窖口走出来，草帽早没了，头发散在肩上，脸上全是烟灰和泪痕。她走到林渡面前，低头看他的手。掌心里空空荡荡，春雨卡和换土卡都碎光了。她没说话，伸手把他掌心里的灰渣拍掉。
坳口正中，锈刀从土里弹出来。刀身插在碎石里，刀柄朝上，黑禾的茎秆从刀柄底部钻出来，贴着刀身往上长。但黑禾枯了。叶片卷曲发黑，茎秆干瘪，叶脉里暗红色的光灭了。锈刀刀身从正中裂开一道缝，从刀柄裂到刀尖，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。林渡走过去，攥住刀柄往外拔。刀从碎石里脱出来，裂缝里掉出一样东西。帛图，卷成细筒，塞在刀柄的空心里。他展开帛图。图上画着一座祭坛，圆形，三层台阶，坛顶嵌着一颗珠子。珠子旁边写着三个字。雨师令。图下方标注着路线，从山坳往北，穿过巫族旧地，尽头画着一个圆圈。巫族祭坛。阿蝗从林渡肩膀上跳下来，口器叼住帛图边缘，拽了一下。图指巫族祭坛方向。林渡攥着裂开的锈刀和帛图站在坳口正中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，和地底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，和胸口母种叶的搏动叠在一起。远处山脊线上，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，但还在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