焱屠的手背鼓了一个包。
黑虫钻进去的地方,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从手背往手腕爬,爬过腕骨,爬向小臂。血管在皮肤底下鼓起来,像一条黑色的蚯蚓在皮下钻。焱屠攥着拳头,竖瞳炸开,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。他举起火印往手背上按。印面磕在皮肉上,暗红色的珠子裂了一道缝,火线从印面涌出来,烧在鼓包的位置。皮肉焦糊的气味散开,黑烟从指缝间冒出来。包瘪了。黑虫死了。但手背烧烂了一块,焦黑的皮肉翻开,露出底下的红肉和筋腱。焱屠攥着手腕,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。他把火印往地上一顿,竖瞳扫了一圈山坳。
林渡从地道岔口钻出来。他跑到窖口台阶前,一把拉住阿禾的手腕。阿禾的手冰凉,被他攥住的时候颤了一下。他拉着她往坳口东面跑。焱屠看见了。他一步跨过矮墙残骸,赤袍下摆在风里翻卷,火印攥在左手里,朝两人的方向追过来。热浪从火印里涌出来,贴着地皮往前推。碎石被烤得发白开裂,土面焦黑。林渡从怀里摸出滑倒卡。最后一张,卡面泥坑纹路已经裂了大半。他往身后地面上一拍。卡面入土的瞬间,暗绿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,碎石地面变成一层滑腻的泥浆。焱屠的靴底踩上去,整个人往前一栽,火印脱手飞出去,砸在碎石上滚了两圈。他单膝跪地,左手撑在泥浆里,右手的焦烂伤口蹭在碎石上,疼得闷哼了一声。
林渡拉着阿禾冲进地窖口。他朝窖底喊了一声。
“钻地道!都走!”
赵无田第一个动。他抱起小满钻进地道岔口,单只草鞋踩在土面上。老腐拖着左腿跟在后面,铁锤别回腰间。青岚拉着田二,田二带着降兵,胡月跟在最后面。几百人挤进地道,碎石从头顶落下来。焱屠从泥浆里爬起来,捡起火印,冲到地窖口。他把火印往窖口一砸。暗红色的火线从印面喷出来,灌进地窖,烧穿了枯藤和碎石,烧穿了窖壁的土层。地道入口塌了半边,碎石和土块从头顶倾泻下来。林渡从怀里摸出换土卡。复制的那张,卡面裂纹已经贯穿了整个黑土纹路。他把卡面拍在塌方的土壁上。黑土从卡面涌出来,渗进碎石缝里,把松动的土块重新凝固。碎石停止下落,地道撑住了。卡面在他掌心里碎成灰渣。
焱屠钻进地道。火印举在身前,暗红色的光把地道照得通亮。他追着人流的方向往深处走。地道越走越窄,从两人宽缩到一人宽,从一人宽缩到侧身才能过。两壁的土层里,金光从缝隙间渗出来。真息壤在地底下蔓延。镜屑卡用完之后,老腐带回来的镜屑被田吞了,息壤暴长了一倍。土层深处,黑土裹着金光往四面八方铺开,把整片山坳的地基都变成了息壤的根系。焱屠踩在土面上,火印的光扫过两壁。火线碰到金光,缩了一寸。又碰到金光,又缩了一寸。他往前走一步,火印的光弱一分。暗红色的珠子从裂缝处继续裂,碎渣从印面剥落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焦烂的伤口在金光里发黑,皮肉从边缘往中间坏死。他的力量在减弱。
林渡带着村人钻到地道尽头。前面是一面土壁。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替身稻草。青禾秆扎的,巴掌高,裹着一层息壤土。他朝稻草吹了口气。金光从稻草表面涌出来,膨胀拉长,一息之间变成人形。粗布衫,赤脚,颧骨高耸,下巴一道浅疤。假林渡站在岔道口,目光平视前方。林渡把锈刀别在替身腰间,自己带着阿禾和村人从另一条岔道钻出去。那条岔道通往坳口东面的岩壁缝,出口在岩壁半腰的灌木丛后面。
焱屠追上来了。他看见假林渡站在岔道口,赤袍在风里翻卷,竖瞳里的暗红光涌出来。他扑上去,火印砸在假林渡胸口。假林渡碎成一把干稻草。灰黄色的,断面整整齐齐,从胸口裂到腰。焱屠攥着稻草碎愣了一息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脚。靴底踩着的土面在发热。整条地道都在发热。金光从两壁的土层里涌出来,从脚底的土面上涌出来,把地道照成一片暗金色。息壤在村下蔓延,吞掉了火印碎块,吞掉了地道里残余的火气。焱屠的火印裂成了三块,珠子碎了,暗红色的光灭了。他攥着碎印往地道口跑。脚底的土面越来越烫,从温热变成灼热,从灼热变成滚烫。他跑出地道口,靴底已经烧穿了。他跳进坳口外面的碎石堆里,单脚站着,赤袍破破烂烂,金冠早没了,面纱烧光了,露出一张枯瘦的焦黑的脸。右手的烂肉还在滴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山坳。息壤的金光从地窖口、从矮墙根、从坳口斜坡的碎石缝里渗出来,整片山坳的地基在发光。他攥着碎印,转身往山外跑。蹄声远去,翻过山脊线,消失了。
林渡带着村人从岩壁缝里钻出来。几百人挤在坳口东面的灌木丛后面,有人蹲着,有人坐着,有人抱着孩子。阿禾站在他旁边,草帽早丢了,头发散在肩上,脸上沾着碎石和灰土。小满从赵无田怀里挣出来,跑到林渡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赵无田跟在后面,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了跳。老腐拖着左腿从人群里走出来,铁锤攥在掌心里。青岚站在他旁边,手按在刀柄上,辫梢的珠子晃着。胡月从灌木丛后面绕出来,银白头发在暮色里泛着微光,尾巴盘在脚边。林渡攥着锈刀站在坳口东面的岩壁底下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,和地底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,和胸口母种叶的搏动叠在一起。远处山脊线上,赤阳的光晕暗了一层,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,但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