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把息壤核心举过头顶。
拳头大的黑土在掌心里脉脉搏动，金光从土面涌出来，把浅坑周围三步都照成一片暗金色。焱屠看见了。竖瞳从瞳孔深处炸开，暗红色的光涌出来，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林渡扑过来。赤袍在风里翻卷，金冠歪了半寸，火印攥在掌心里，印面的珠子跳得又急又烫。林渡等他扑到三步之内，手臂一甩。手里的核心飞出去，弧线不高，落在浅坑边缘的碎石上。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假核心，朝焱屠面门砸过去。
假核心脱手，黑土表面金光暴涨，心跳的节奏快一息慢一息。焱屠的注意力被假核心吸住了。他伸手去接，掌心托住黑土的瞬间，假核心炸了。从正中裂开，一叶障目卡的碎渣从裂缝里弹出来，金光覆在焱屠脸上，覆在他竖瞳上。他的视野黑了。石壁、矮墙、浅坑、林渡，全变成了乱石堆。他挥杖乱劈，火印砸在碎石上，碎石崩飞。暗红色的火线从印面喷出来，朝四面八方扫。林渡蹲在浅坑里没动。他从怀里摸出火印卡，卡面上的火焰纹亮着。他把卡面朝下，拍在脚边的碎石上。火焰从卡面涌出来，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火墙，横在坳口正中。火墙朝焱屠军的方向推过去。前排的红袍赤甲被火墙舔到，袍面焦黑，甲片烧裂，人往后倒。第二排、第三排，三百多人的方阵被火墙从中劈开，烧出一条三丈宽的火道。有人扔了长戈，有人往坳口外面跑，有人在地上打滚。火墙推了十几步远，火苗缩了，卡面在他掌心里碎成光点。
焱屠从火墙后面冲出来。赤袍烧穿了几个洞，金冠掉了，面纱烧掉半边，露出底下枯瘦的脸和暴突的竖瞳。他看见林渡站在浅坑边上，伸手就抓。手指掐住林渡的脖子，用力一攥。林渡的身体在他掌心里碎成一把干稻草。灰黄色的，断面整整齐齐，从胸口裂到腰。替身稻草。真身已经钻进浅坑底下的地道里，碎石从头顶合拢，盖住了入口。焱屠把稻草碎扔在地上，靴底碾了两下，竖起耳朵听。地道里传来碎石滚落的细响。他蹲下来，火印往地道入口的碎石上一顿，暗红色的火线扎进去，烧了半尺深。地道拐了弯，火线烧不透。他站起来，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。
林渡从地窖的岔道口钻出来。碎石从头顶落下来，他拍了拍肩膀上的土。小满蹲在苗床旁边，怀里抱着大阿蝗，黑眼睛在暗处亮着。他看见林渡钻出来，站起来跑过去，拉住他的手。小孩的手指温热，攥得很紧。
“焱屠身上有白阳镜碎片。我听见镜在响。碎片在他胸口，和火印连在一起。”
林渡蹲下来，平视小满的眼睛。小满的瞳孔里映着地窖里微弱的金光，嘴唇动了动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打碎火印，镜碎片就掉了。”
田边，焱屠找不到息壤。浅坑是空的，地道烧不透，坳口东面的岩壁底下翻遍了，只翻出碎石和干草。他站在坳口正中，赤袍破破烂烂，面纱烧掉半边，竖瞳扫了一圈山坳。窝棚区、茅屋、田垄，空荡荡的。人全退进了地窖。他往地窖口走。地窖口盖着枯藤和碎石，从外面看就是一片乱石堆。他踢开枯藤，露出底下的洞口。阿禾从地窖口站起来。她站在台阶上，草帽摘了放在膝盖上，怀里抱着大阿蝗，身后是窖底深处挤成一团的村人。她看着焱屠，声音很平。
“我知道息壤在哪。”
焱屠走到她面前。他比她高出一个头，竖瞳从上方压下来，暗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。他伸出右手，一把攥住她的衣领，把她从台阶上拎起来。阿禾的脚离了地，草帽从膝盖上滑下去，滚进碎石缝里。她没挣扎。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黑虫从袖口钻出来，顺着她的手臂爬上去，爬到焱屠攥着她衣领的手背上。口器咬住皮肉，扎进去。焱屠的手背鼓了一个包，暗红色的血从咬口处渗出来。他痛得甩手。阿禾从他掌心里脱出去，后背撞在窖口台阶上，滚了两圈。黑虫没松口。它钻进皮肉里，顺着血管往上爬，爬过手腕，爬过小臂，爬进肘弯。焱屠攥着手臂，竖瞳炸开，暗红色的光从瞳孔里涌出来。他张嘴想吼，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却是一个字。
“田。”
黑虫在他手臂里叫的。声音从皮肉底下传出来，闷闷的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焱屠的整条右臂开始发黑。从手背往肩膀，血管在皮肤底下鼓起来，像一条条黑色的蚯蚓在爬。他攥着火印往手臂上砸。印面磕在皮肉上，暗红色的珠子裂了一道缝。黑虫在血管里又咬了一口。焱屠嚎了一声，火印从手里滑出去，落在碎石地面上。他转身往坳口外面跑，左手攥着右臂，赤袍下摆拖在碎石上，越跑越快。三百多人的残兵跟着他退，红袍赤甲在坳口斜坡上挤成一团，长戈扔了一地。蹄声越来越远，翻过山脊线，消失了。
阿禾从台阶上爬起来。草帽找不到了，头发散在肩上，脸上沾着碎石和灰土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袖口，黑虫已经钻进去了，贴着小臂趴着，肚子鼓鼓的。林渡从地窖里冲出来，跑到她面前蹲下。他伸手按在她肩膀上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。阿禾抬起头看他，黑眼睛很静。
“它在他手臂里。”
林渡攥着锈刀站起来。远处山脊线上，赤阳的光晕暗了一瞬，又亮了。他低头看坳口斜坡上焱屠扔下的火印。铜印嵌在碎石缝里，印面的珠子裂了，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。他走过去，弯腰把火印捡起来，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白阳镜碎，火印裂，田官现。他把火印收进怀里，贴着胸口，和两把钥匙、息壤核心、小满的草鞋叠在一起。阿蝗从袖口里钻出来，跳上他的肩膀，复眼朝着赤阳宫的方向张了张。小满从窖口跑出来，光着脚跑到赵无田身边，抱住他的腰。赵无田低头看小满，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青岚从窖口走出来，手按在刀柄上，辫梢的珠子在暮色里晃着。老腐拖着左腿从窝棚后面转出来，铁锤攥在掌心里。田二带着降兵守在矮墙残骸后面，连弩架在碎石上。胡月从坳口东面的新田走过来，银白头发在暮色里泛着微光，尾巴盘在脚边。远处山脊线上，赤阳的光晕又暗了一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