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九蹲在地窖的平石旁边,手里攥着一根炭。
石面上铺着一块粗布,他拿炭在上面画。线条又急又乱,先画了山坳的轮廓,再画坳口斜坡,然后在田面正中画了一个圈,圈里写着“息壤”。旁边标注了地窖入口和岔道,三条岔道分别标着藏粮、藏水、藏人。他画完了,把炭搁在石台上,手指还在抖。
林渡蹲下来看了一眼。他把粗布翻过来,背面朝上。背面画着另一幅图。线条更密,更细,田面的位置标在坳口东面岩壁底下,地窖入口改在石缝里,息壤核心标在胸口的位置。他指着背面的图。
“位置是假的。我早换了。你送出去那张图,标的是假田。”
商九愣在原地。灰白辫子搭在肩头,浑浊的眼珠盯着粗布背面的图,嘴唇哆嗦着,半天合不上。他的手指抠着石台边缘,指节发白。
“你早知道?”
林渡点了点头。他把粗布从石台上拿起来,折好,收进怀里。“等你来说。”
商九的膝盖一弯,跪在石面上。额头抵着石台边缘,肩膀塌成一团。他伸手进补丁袍子的内层,摸索了一阵,掏出一块东西。铜的,巴掌大,印面刻着一团火焰,火焰中心嵌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。火印。焱屠给他的,让他画完地图之后带在身上,说事成之后凭印领人。他把火印举过头顶,手在抖。
林渡接过来。火印入手滚烫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。他蹲在苗床旁边,刨开息壤边缘的碎石,把火印埋进黑土里。土面翻涌,碎石合拢,金光闪了两下。土面鼓起一个包,裂开一道缝,吐出一张卡。卡面赤红色的,边缘泛着火焰纹,卡面上画着一枚火印,印面的珠子泛着暗红光。火印卡。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放焱屠火一次,用后冷却三日。他把卡收进怀里,和火抗卡、火灵卡、碎镜卡叠在一起。
第二天一早,林渡把商九叫到田边。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土。拳头大,表面泛着金光,脉脉搏动。假息壤核心。用普通黑土和息壤水揉成的,外面裹了一层息壤土,远看和真核心一模一样,只是心跳的节奏快了一息慢一息。他把假核心递给商九。
“回焱屠那里。说真息壤在村下深处,你摸到了位置。把这个交给他。他验货的时候,你离远点。”
商九接过假核心,揣进怀里。他的手指碰到核心表面的时候颤了一下,但没缩回去。他点了点头,灰白辫子甩了甩,转身往坳口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但后背绷得很直。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,后腿一蹬,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它贴着碎石地面跑,翅鞘合拢,绿壳和碎石混在一起,不仔细看根本分不出来。
过了一个时辰,阿蝗回来了。它从坳口跳下来,落在林渡脚背上,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。暗红色的,巴掌长,木牌。正面刻着火焰纹和云纹,背面刻着一行字。赤阳令。牌面入手滚烫,暗红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。林渡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五个字。踏平偷种村。字迹粗犷,笔画深凿入木。他把令牌翻过来,正面朝上。赤阳令的火焰纹旁边,多了一样东西。手印。小小的,五根手指张开,拇指短而圆,指腹上有细密的螺纹。小满的手印。手印浮在牌面上,暗红色的光从手印纹路里渗出来,和火焰纹叠在一起。
林渡攥着令牌的手收紧了。令牌烫了他一下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。青岚从窖口走出来。她走到他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令牌上的手印,辫梢的珠子甩了甩。
“小满在焱屠手里。”
林渡把令牌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,和两把钥匙、息壤核心、小满的草鞋叠在一起。他从腰间抽出锈刀。刀身出鞘,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,刀尖朝上,定定地指着坳口外面的方向。赤阳宫。阿禾从田垄那头跑过来,草帽攥在手里,怀里抱着大阿蝗。老腐拖着左腿从窝棚后面转出来,铁锤攥在掌心里。赵无田抱着小满的画蹲在窖口,单只草鞋踩在石面上。田二带着降兵守在假田周围,连弩架在矮墙后面。胡月从坳口东面的新田走过来,银白头发在暮色里泛着微光,尾巴盘在脚边。商九的身影已经翻过了山脊线,灰白辫子在山道拐弯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。远处山脊线上,赤阳的光晕又扩了一圈,白阳缩成了针尖大的白点。林渡攥着锈刀站在田边,刀尖指着赤阳宫的方向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,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,和胸口母种叶的搏动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