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腐把那件旧袍子从箱底翻出来。
暗褐色的巫族长袍，袖口和领口绣着火纹和蛇纹，下摆磨得起毛，但比他那身补丁袍子体面。他把袍子套上，腰间系紧布带，铁锤没带，只把锈钥匙揣进袖口里。那把钥匙是林渡从田官庙拿回来的开门钥，铜的，柄上刻着火纹，齿口磨得发亮。他拖着左腿走到坳口，回头看了一眼林渡。浑浊的眼珠在晨光里泛着灰白的翳。
“三个时辰。我不回来，你带人走。”
他翻过坳口斜坡，混进了山道上的人流。白阳外门在集市北面三十里，山道上有各色人等来往。他混在一队巫族采药人后面，低着头，步子不快不慢。门卫扫了他一眼，看见他袍面上的火纹，摆了摆手。进去了。
白阳外门比集市大得多。石砌的围墙，围着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。正中一座四方石殿，殿顶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镜。镜面朝下，乳白色的光从镜面倾泻下来，把整座石殿罩在光幕里。镜狱。老腐拖着左腿绕到石殿侧面。殿墙上有窄窗，窗框嵌着铁栅。他凑到窗前往里看。石殿内部三层，往下延伸。第一层困妖，铁笼一排排码着，笼里的妖族瘦得肋骨根根分明。第二层困巫，石壁上锁着人，手腕和脚踝都箍着铁环，铁环上刻着巫族火纹。第三层困人，空空荡荡，只有一面铜镜悬在底层正中。白阳镜。镜面朝着殿顶的铜镜，两面镜光绞在一起，把第三层照成一片乳白色的浑浊空间。小满不在。第三层没有小满，笼里没有人，锁链上没有小孩。
老腐从袖口摸出锈钥匙。他把钥匙插进殿门侧面的锁孔里。铜钥匙入孔，齿口咬住锁芯。他拧了一下。锁芯转了一线，铜钥匙烫了他一下。极烫的，从钥匙柄传进掌心，他缩了手。锁芯弹回去，咔嗒一声，锁死了。殿顶铜镜的光扫下来，扫过殿门，扫过老腐的手。他退了一步，把烫红的手掌藏在袖子里。
石殿拐角传来脚步声。两个执事，穿着月白短袍，腰间挂着白阳玉牌，边走边说话。老腐缩在墙根后面，屏住呼吸。
“镜尘大人双目还差最后一块。田官转世那个林渡，身上有息壤核心，还有黑禾根。挖出来，双目就能全开。”
“小满呢？那小孩在镜后藏了三天了，不吃不喝，再拖下去撑不住。”
“镜尘大人说不用管。那小孩是活钥匙，死在镜后正好。死了，锁就认了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老腐从墙根后面出来，拖着左腿往殿外走。他在殿门外侧的石缝里抠了一下，抠下一片东西。铜屑。薄薄的，指甲盖大小，是从殿顶铜镜边缘剥落下来的。他把镜屑揣进袖口，混在采药人队伍里出了外门。
回到山坳的时候，天刚过午。老腐拖着左腿走下坳口斜坡，袍子前襟被汗浸透了，贴在胸口上。他蹲在田边，从袖口摸出那片镜屑，放在息壤边缘的碎石上。镜屑入土，土面翻涌了一下，碎石合拢，金光闪了两下。土面鼓起一个包，裂开一道缝，吐出一张卡。卡面银白色的，像一片被压平的镜子，边缘泛着铜框的纹路。卡面上画着白阳镜。铜框，云纹，锁链纹，镜面里映着一块黑土。息壤。林渡捡起来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照镜碎镜。
老腐看着卡面上的字，浑浊的眼珠缩了缩。
“碎镜要用田官血。”
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。刀身在掌心里转了个向，刀锋朝上。他攥住刀刃，掌心往下一压。刀锋割进皮肉，血从掌纹间涌出来，沿着刀面往下淌。他把手翻过来，血珠滴在卡面上。血入卡面，银白色的光从卡面炸开，整张卡亮了一瞬。卡面上的白阳镜图案动了。镜面里映着的息壤跳了一下，镜框上裂了一道缝。裂缝从卡边往中心蔓延，把白阳镜的图案劈成两半。卡面浮出一行新字。血入镜碎，碎镜照真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卡面恢复了平日的暗沉，但边缘那道裂缝留住了，像一道刻进卡里的疤。
林渡攥着卡站起来。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，金色纹路被血糊住了，但还在跳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田面。息壤的金光从碎石缝里渗出来，比之前亮了一层。镜屑被田吞了，碎镜卡在他手里，老腐带回来的消息压在胸口。小满在镜后藏了三天，不吃不喝。镜尘用白阳镜吸灵气养双目，田官是最后一块拼图。他攥着锈刀和碎镜卡站在田边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，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，和胸口母种叶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三日后，试炼。镜狱。他割手碎镜。阿禾站在窖口，草帽攥在手里，黑眼睛望着他掌心的伤口。青岚从窖口走出来，手按在刀柄上，辫梢的珠子在暮色里晃着。小满蹲在田边，怀里抱着大阿蝗，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赵无田站在小满身后，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了跳。远处山脊线上，赤阳的光晕又扩了一圈。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。试炼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