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抬大轿落在坳口的时候，林渡正蹲在田边搓金禾穗子。
轿子是白阳仙门送来的。八个人抬，轿顶镶着白阳玉牌，轿帘是月白色的锦缎，绣着云纹和锁链纹。领头的是个中年执事，瘦长脸，颧骨突出，眼窝深陷，嘴唇薄成一条线。他身后跟着八个轿夫和四个佩剑弟子，月白短袍，云纹袖口，腰间白阳玉牌泛着乳白色的光。执事走到矮墙前面，扫了一眼田面，目光在息壤的金光上停了一息，又移到林渡脸上。
“白阳仙门灵植长老，虚位以待。请林渡入仙门。”
林渡蹲在田边没动。他手里攥着金禾穗子，指腹搓着穗壳上的芒刺。他咳了两声。第一声干咳，第二声带着痰音。他从嘴角抹了一下，指腹上沾了一线血丝。是刚才搓穗子的时候故意用芒刺扎的。他把手背翻过来，让执事看见那线血丝。
“病。去不了。”
执事眯起眼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阳玉牌，比之前那些都大一圈，玉面上泛着乳白色的光晕。他把玉牌举起来，对准林渡胸口。玉牌的光丝照在粗布衫上，穿透布料，映出胸腔里面的东西。肋骨、肺叶、心脏。心脏表面缠着黑色的根须，根须末梢扎进心室壁，和心肌纤维绞在一起。茎秆从心脏表面往上长，穿过胸骨，贴着锁骨往上爬了三寸。三片墨黑色的叶在胸腔里展开，叶脉里暗红色的光脉脉搏动，和心跳同一个节奏。执事的脸色变了。从额头到脖颈，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，白得像纸。他收起玉牌，竖瞳缩成一条缝，嘴唇抿紧了。
“你种的是命。”
林渡又咳了两声。这次是真的，胸口黑禾根跳了一下，根须末梢往里扎了半寸，疼痛从胸腔正中炸开。他弯下腰，手撑在膝盖上，嘴里含着一口血沫没吐出来。阿禾从田垄那头跑过来，蹲在他旁边，手扶住他的胳膊。她的手指冰凉，掐在他腕骨上，声音又尖又紧。
“他病了。你们不能带他走。”
执事看了她一眼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陶瓶，巴掌高，瓶口塞着木塞，瓶身上刻着白阳仙门的云纹。他把陶瓶搁在矮墙上，退了一步。
“三日后入门。不来，则剿。”
他转身上轿。八抬大轿调转方向，轿帘合拢。轿夫们抬起轿杠，步子整齐，朝坳口外面走去。四个佩剑弟子跟在后面，月白短袍在日光下越来越小。轿子翻过山脊线，消失了。
林渡从矮墙上拿起陶瓶。瓶身入手微温，他拔开木塞，瓶口朝下倒了倒。瓶底爬出一只虫子。白甲虫。通体雪白，壳面泛着乳白色的光，和之前那些从白阳玉牌里爬出来的白甲虫一模一样。它从瓶口爬出来，抖了抖翅鞘，落在林渡掌心里。林渡五指收拢，用力一捏。虫壳碎了。乳白色的汁液从指缝间溅出来，虫肚裂开，里面掉出一块碎片。灰白色的，薄薄的，指甲盖大小。玉牌碎片。他把碎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。碎片上的刻痕在日光下泛着暗光，他换了个角度拼了拼。两个字。镜狱。碎片背面画着一面镜子。铜框，云纹，锁链纹。白阳镜。
老腐拖着左腿从窝棚后面转出来。他蹲在田边，手指按在息壤边缘的碎石上，浑浊的眼珠盯着林渡掌心里的碎片。
“仙门养镜。镜吸灵气。你田里的灵光，被那面镜子隔着几百里吸走了一半。所以你田面的金光暗了一层，灵禾穗子也蔫了。”
林渡把碎片收进怀里，和两把钥匙、息壤核心、巫牌、妖牌叠在一起。他蹲在田边，手掌按在息壤上。土面温热地搏动着，但比之前弱了，弱了不少。他咬了咬牙。
“装病拖三天。先入巫族试炼。”
坳口外面忽然亮了一瞬。执事留下的那块白阳玉牌还嵌在坳口石壁上，牌面上的光晕暗着，但中心那个凹槽忽然亮了。暗红色的光从槽里涌出来，整块玉牌自燃。火焰是乳白色的，从玉面往玉里烧，烧得极快。火光里浮出一张脸。白衣白发，颧骨极高，眼窝深陷，下颌线条锋利如刀削。镜尘。他的嘴唇翕动着，声音从火焰深处传出来，又沉又冷。
“三天后，镜狱见。不来，小满入镜。”
火灭了。玉牌烧成一小撮灰烬，散在坳口石壁上。林渡攥拳。指节捏得咔咔响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。阿蝗从田边跳起来，后腿一蹬，落在他的肩膀上。它口器蹭了蹭他的耳垂，复眼朝着坳口外面的方向张了张。阿禾站在他旁边，草帽攥在手里，怀里抱着大阿蝗。小满从窖口跑出来，光着脚跑到赵无田身边，抱住他的腰。赵无田低头看小满，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了跳。青岚从窖口走出来，手按在刀柄上，辫梢的珠子在暮色里晃着。商九蹲在矮墙根底下，灰白辫子搭在肩头，浑浊的眼珠望着坳口石壁上那撮灰烬。田二带着降兵守在假田周围，连弩架在矮墙后面。胡月从坳口东面的新田那边走过来，银白头发在暮色里泛着微光，尾巴盘在脚边。远处山脊线上，赤阳的光晕又扩了一圈。三日后，试炼。镜狱。小满入镜。林渡攥着锈刀站在田边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，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，和胸口母种叶的搏动叠在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