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靠着骨片墙睡着了。
梦里他站在田官庙前。方方正正的庙宇，灰白色的石瓦屋顶，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。他低头看自己，暗红色的田官袍，袖口绣着三叶草纹，腰间别着田官令。手里捧着一捧黑土，息壤，泛着淡金色的光，脉脉搏动。庙门外跪满了人。老汉拄着拐棍，妇人抱着婴儿，半大孩子光着脚，老太佝偻着腰。几百双眼睛看着他，几百双手伸过来。他蹲下来，把黑土分成小份，一份一份放在每一双掌心里。土入掌心，庙门外的荒地上长出了青禾，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。人群欢呼，有人磕头，有人哭，有人捧着土往自己田里跑。他看着他们跑远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天裂了。
裂缝从双日之间撕开，暗红色的，像一道被刀劈开的伤口。锁链从裂缝里垂下来。粗如手臂的，漆黑的，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。镜尘的声音从裂缝深处传出来，又沉又冷，像石头互相摩擦。
“田官私分天道债。罚轮回。”
锁链垂到他面前，链环上刻着“田官”两个字。他抬起头，看着裂缝深处。镜尘的脸浮在裂缝边缘，白衣白发，颧骨极高，眼窝深陷，嘴角绷着。他没有跪。他把最后一粒种子从怀里摸出来。淡金色的，米粒大小，种皮上刻着“田官血养”。他弯腰，把种子按进脚边的土里。手指按下去，土面合拢，金光从土缝里渗出来。
锁链穿胸。
从后背扎进去，从前胸穿出来。链环在胸腔里绞了两圈，缠住心脏，缠住肋骨。疼痛从胸口炸开，尖锐的，撕裂的，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胸腔里攥住了心。他没有叫。他笑了一下。嘴角扯开，血从牙缝里渗出来，滴在脚边的土面上。土面吸了血，金光暴涨了一瞬。
“种在。人在。”
他化成光。从脚底往上，从肉身往光体，一点一点散开。暗红色的光丝从皮肉里渗出来，从骨缝里渗出来，从掌心那道金色纹路里渗出来。光丝升上天空，钻进双日之间的裂缝，钻进轮回的通道。最后一粒种子从土里飞出来，淡金色的光尾拖在半空中，朝山坳的方向掠去。
林渡惊醒。
他躺在窖口的平石上，后背全是汗。胸口黑禾根在心肌里搏动，根须末梢从心室壁里拱出来，顺着胸骨往上长。茎秆顶端的叶片从一片变成了三片。墨黑色的叶面展开，叶脉里暗红色的光脉脉搏动，比之前亮了一层。叶面上的“万物母种”四个字还在，笔画比之前更深。
阿禾从窖口跑进来。她跑得很快，草帽歪在脑后，脸上沾着泥和碎草屑。她跑到林渡面前，蹲下来，手指掐住他的胳膊。
“田在哭。”
林渡从平石上弹起来。他冲上台阶，冲出窖口，跑到田边。息壤在震。整块田面在剧烈震颤，黑土翻涌，碎石被顶开。田面从正中裂开一道缝，缝里涌出清水。水是温的，泛着淡金色的光，从裂缝里往外冒，越冒越多，从田面漫到碎石地面上，从碎石地面往坳口方向淌。水痕在日光下泛着光，和泪一样。林渡蹲下来，手掌按在田面上。水从指缝间流过，温热的，脉脉搏动。土面在他掌心底下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，笔画方正。
前世种，今生还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田面的裂缝缓缓合拢，清水缩回去，渗进土里。土面恢复了平日的脉动，金光脉脉搏动，但比之前暗了一层。林渡的手还按在土面上。田面忽然又震了一下。土缝里渗出来的清水没有完全渗回去，在田边碎石洼里积了一小片。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金光。金光凝成一个形状。圆框，云纹，锁链纹。镜面。白阳镜。镜面里映着田面的金光，金光在镜里扭曲、翻涌，凝成一张脸。镜尘的脸。
小满从窖口跑出来。他跑到田边，蹲在水洼旁边，低头看水面上的镜影。他的黑眼睛盯着镜面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白阳镜在哭。”
镜面裂了。从正中裂成两半，乳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，凝成一行字。银色的，极细极密。
试炼开始。
字散了。镜影碎了。水洼里的金光缩回土里，水面恢复平静，只剩一片清亮的水映着天光。镜尘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，又沉又冷，像从地底深处往上爬。
“林渡。试炼开始。”
林渡站起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，黑禾三片叶在粗布衫领口下面微微颤动，叶脉里的暗红光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。他攥着拳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。阿禾站在他旁边，草帽攥在手里，黑眼睛望着水洼里碎掉的镜影。青岚从窖口走出来，手按在刀柄上，辫梢的珠子在暮色里晃着。老腐拖着左腿站在田边，铁锤攥在掌心里。赵无田抱着小满站在窖口，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，黑眼睛望着水洼。商九蹲在矮墙根底下，灰白辫子搭在肩头。田二带着降兵守在假田周围，连弩架在矮墙后面。胡月从坳口东面的新田那边走过来，银白头发在暮色里泛着微光，尾巴盘在脚边。远处山脊线上，赤阳的光晕又扩了一圈，白阳缩成针尖大的白点。三日后，赤阳军来。试炼开始。林渡攥着锈刀站在田边，胸口母种叶脉脉搏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