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蹲在小满面前。
小孩坐在窖口的平石上,手里攥着一块炭,面前铺着一片干禾叶。林渡等他画完第四层的图,伸手按在石面上那根连线和息壤之间。
“田祖还说了什么?”
小满歪着头想了一息。他拿起炭,在禾叶空白处画了一个圆。圆框上描了几笔云纹和锁链纹,圆心里画了一个人形,粗布衫,颧骨高耸。人形旁边画了一面镜子。铜框,云纹,镜面里画着一团黑土。白阳镜。他把禾叶举起来,指着镜子旁边的位置。
“白阳镜在祭坛第三层。照息壤显形。没有它,第四层进不去。”
青岚从窖口台阶上走下来。她蹲在小满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禾叶上的图,手指按在铜框的云纹上。她的指尖在抖。
“白阳镜是巫族圣物。我师父巫咸守了三代,镜在祭坛第二层供着。后来镜尘来了,说镜是天道信物,巫族不配守。他夺了镜,把镜锁进白阳仙门镜狱。镜能开田官庙,也能锁息壤。镜在他手里,你进不了庙门,田也被他锁着。”
林渡把禾叶收起来。他站起来,走到田边。息壤的金光还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,但比之前暗了一层。他蹲下来,手掌按在土面上。温热从掌心传上来,和金色纹路叠在一起。他咬了咬牙。
“夺镜。”
老腐拖着左腿从窝棚后面转出来。他把铁锤搁在石台上,浑浊的眼珠盯着林渡。
“镜在仙门镜狱。要进镜狱,得有巫族试炼令。巫族试炼是巫咸设的,一百年了,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。”
青岚从窖口站起来。她走到林渡旁边,辫梢的珠子甩了甩。“巫咸有令。我是他弟子,能替你求一块试炼令。但巫咸的试炼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嘴唇抿紧了,没往下说。
坳口东面传来脚步声。胡月从新田那边走过来。银白头发散在肩上,尖角在晨光里泛着淡金色,暗红短袍的袖子卷到手肘。她走到林渡面前,尾巴在身后甩了一下,分叉的尾尖翘了翘。她回头指了指自己的田垄。暗红色的种子发芽了,茎秆暗红,叶片狭长,穗子从叶腋间顶出来,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但比旁边林渡的青禾矮了一头。青禾已经抽了穗,穗壳青白饱满,比胡月的穗子高出一掌。
“我输了。”胡月从腰间摸出妖牌,暗红色的木牌,牌面上的兽纹泛着微光。她把妖牌扔过来,林渡伸手接住。牌面入手微烫,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妖族听调,违者逐族。“妖族听你调。”她转身走了,银白尾巴在日光里晃了两下,缩回妖族人群。
商九从坳口外面跑回来。他跑得很快,灰白辫子散了一半,补丁袍子前襟被风吹得鼓起来,草鞋底磨穿了,脚趾上全是血口子。他跑到林渡面前,双手撑着膝盖,喘了好几口气。
“焱屠在赤阳宫炼火印。炼了三天了。三日后出兵。人比上次多一倍。赤阳军、天饥教余党、黑风寨残兵,全归他调。他放话出来,踏平山坳,把息壤核心挖出来,把偷种村所有人押回赤阳宫当苦役。”
林渡从怀里摸出妖牌和巫牌,并排放在掌心里。妖牌暗红,巫牌暗褐,两块牌面上的纹路完全不同,但掌心的金色纹路碰上去的时候,两块牌同时亮了一瞬。他把牌收进怀里,贴着胸口,和两把钥匙、息壤核心、小满的草鞋叠在一起。
青岚从怀里摸出一张帛图,摊在石台上。帛面泛黄,边缘卷曲,上面画着弯弯绕绕的线条。巫族试炼的路线图。从入口到终点,中间标着三道关卡。第一道标着“骨林”,第二道标着“血池”,第三道标着一个红叉。红叉旁边写着两个字。死局。青岚的手指按在红叉上,指节发白。她抬起头看林渡,黑眼睛里的光又硬又急。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,手指冰凉,掐在腕骨上。
“巫咸设了死局。第三关是活祭。进试炼的人要用自己的血喂祭坛,喂够了才能过。不够就死在血池里。你别去。”
林渡低头看着她的手。她的手指在他腕骨上收紧,指甲掐进皮肉里,留下几个浅浅的白印。他把她的手翻过来,反握在掌心里。她的手指冰凉,他的手温热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。
“我得去。”
青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她没松手,但也没再拦。阿禾蹲在田边,草帽摘了放在膝盖上,怀里抱着大阿蝗。她看着林渡和青岚握在一起的手,嘴唇动了动,但没出声。小满从窖口跑出来,光着脚跑到林渡面前,仰着脸看他。赵无田跟在后面,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老腐拖着左腿站在石台旁边,铁锤攥在掌心里。田二带着降兵守在假田周围,连弩架在矮墙后面。商九蹲在矮墙根底下,灰白辫子搭在肩头,浑浊的眼珠望着石台上的帛图。远处山脊线上,赤阳的光晕又扩了一圈,白阳缩成了针尖大的白点。林渡攥着试炼图和青岚的手站在田边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,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,和黑禾根在心肌里的搏动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