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从怀里摸出测谎卡。
卡面已经裂了大半，边缘只剩最后一点暗金色的光。他蹲在偷禾人面前，把卡面贴在他胸口。卡面亮了一瞬，银色的“假”字浮出来，笔画粗得像刻上去的。偷禾人瘫在碎石上，手腕上那圈暗红色的勒痕还在渗血。他低着头，不敢看赵无田，也不敢看林渡。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天饥教余荨给我一枚荒晶。让我半夜拔村口黑禾，拔出来就再给三枚。我、我一时糊涂。”
林渡把碎卡收回来。卡面在他掌心里碎成光点，融进碎石缝里。赵无田还站在旁边，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，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。他忽然膝盖一弯，跪在碎石上。额头抵着地面，肩膀塌成一团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我没让他拔。但我认识他，他是坛主的人。以前在坛主手下跑腿，后来坛主死了，他没了去处，混在降兵里。我、我没揭发他。”
林渡蹲下来，把他从地上扶起来。手掌按在他肩膀上，金色纹路跳了一下，和赵无田后颈的烙印叠在一起。
“我信你。”
赵无田抬起头。眼眶红透了，嘴唇哆嗦着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他身后，窖口方向传来脚步声。小满从地窖里跑出来，光着脚，脚底板踩着碎石啪啪响。他跑到赵无田面前，一头撞进他怀里，胳膊搂住他的腰，脸埋在他肚子上。
“爹。”
赵无田的手停在半空，颤了两下，才落下来。他把小满搂住，胳膊收得很紧，脸埋进小满的头发里。肩膀一抽一抽的，这次哭出了声，又闷又哑，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。小满从他怀里挣出来，仰着脸看他，伸手擦他脸上的泪。小孩的手指粗短，沾着泥和草屑，在赵无田颧骨上蹭了两下，擦出一道白痕。
“田祖说你是好人。”
赵无田又把他搂回去，这次没再松手。
小满从赵无田怀里挣出来，转头看林渡。他歪着头，黑眼睛盯着林渡的脸看了好几息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是谁？”
林渡愣在原地。阿禾从旁边走过来，蹲在小满身边，草帽歪在脑后，声音又轻又平。
“他叫林渡。你忘了，你之前见过的。”
小满皱着眉想了想，摇了摇头。他的目光从林渡脸上滑开，落在田边的息壤上，落在锈刀上的黑禾上，落在坳口外面那片暗下来的天光里。他忽然蹲下来，手指伸进碎石缝里，在石面上画。先画一个方框，再画三层台阶，最底下画了一把锁。祭坛。四层。第一层画兽形，第二层画火纹蛇纹，第三层画骨片人形，第四层画一个人。粗布衫，颧骨高耸，下巴一道疤。人形旁边画着一块黑土。息壤。人和土之间连着一根线。线从人胸口穿过去，穿进土里，从土里穿出来，一直延伸到画外。
他画完了，抬起头看林渡。黑眼睛里的光很静，静得不像一个小孩。
“你种田。我听见了。”
林渡蹲下来，平视他的眼睛。小满凑过来，踮起脚，把嘴贴在他耳朵上。小孩的呼吸温热，喷在他耳廓上。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从耳朵深处传来的，苍老的，干涩的，像石头从地底往上挤出来的。田祖的声音。
“小满是田官庙的活钥匙。开门需她血与田官血。双钥为引，活钥匙为锁。”
声音散了。小满退回去，站在赵无田旁边，仰着脸看他爹。赵无田蹲下来，把他抱起来，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，往窖口走。小满趴在他肩头，黑眼睛望着林渡的方向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林渡蹲在坳口正中的碎石地面上。锈刀还插在脚前，刀身上的黑禾在夜风里微微颤动。双钥为引，活钥匙为锁。开门钥和开坟钥在他怀里揣着，齿口相扣，柄上的火纹拼成一个圆。活钥匙是小满。小满的血和田官血一起用，庙门才能开。他抬手按在胸口上。黑禾根在心肌里搏动，根须末梢又往心室壁里扎深了一寸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着，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。阿禾蹲在他旁边，草帽摘了，头发散在肩上。她低头看着石面上小满画的图，手指按在第四层的人和土之间那根线上。她抬起头看他，黑眼睛里的光又沉又稳。
“双钥齐了。活钥匙也有了。庙门开了，谁去？”
林渡没回答。他攥着锈刀站起来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。坳口外面，夜风灌进来，把驱虫草吹得暗红色的光丝乱晃。远处山脊线上，赤阳的光晕还亮着，比白阳亮了一倍。三日后，赤阳军来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的黑禾，叶片上的“村规立，违者田收”已经散了，但叶脉里暗红色的光还在脉脉搏动。商九蹲在矮墙根底下，灰白辫子搭在肩头，浑浊的眼珠望着石面上的图。青岚站在窖口，手按在刀柄上，辫梢的珠子在夜色里晃着。老腐拖着左腿从窝棚里走出来，铁锤攥在掌心里。田二带着降兵守在假田周围，连弩架在矮墙后面。胡月蹲在坳口东面的新田旁边，尾巴盘在脚边，银白头发在夜色里泛着微光。她面前那垄暗红种子还没发芽，林渡的青禾苗已经抽了第二片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