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从高石上跳下来。
锈刀还插在坳口正中,刀身上的黑禾在风里微微颤动,叶面上的“村规立,违者田收”已经散了,但刀柄底部的铜色根须还在往碎石缝里扎。他走到田边,从灶台下摸出一块废木板,又捡了一块烧黑的炭。木板搁在石台上,他拿炭在上面写。笔画粗犷,歪歪扭扭,但每个字都看得清。第一条:不抢种。第二条:不偷卡。第三条:不泄田。写完了,他把木板递给阿禾。阿禾接过去,走到坳口斜坡入口处,把木板钉在两根木桩中间。木板面朝外,进村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。
巫族老汉从人群里站起来。他拄着一根骨头磨成的拐棍,黑袍上沾着泥和草屑,白发从兜帽下面散出来。他走到木板前面,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字,眉头拧起来。他转头看林渡,拐棍往地上戳了两下。
“巫族不归人族管。”
林渡走到他面前。他没说话,伸手把锈刀从碎石里拔出来。刀身上的黑禾跟着晃了一下,根须从刀柄底部被拽出来,断口处渗出暗红色的汁液。他把刀身横在巫族老汉面前。血槽里的暗红光映着老汉的脸,映着刀身上黑禾的叶脉。叶脉里暗红色的光脉脉搏动,和息壤的金光同一个节奏。
“田归我管。种我的田,守我的规。”
巫族老汉的嘴张了张,没出声。青岚从人群外面走进来。她站在老汉旁边,手按在刀柄上,辫梢的珠子甩了甩。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人都听得见。
“巫咸退兵的时候认了林渡。大祭司亲口说的,息壤水换圣树,青岚留下,巫族不犯山坳。你回去问问你的族长,巫咸的骨杖还在寨里供着。”
巫族老汉的拐棍往地上又戳了一下,但没再说话。他转身走回人群,黑袍下摆拖在碎石上。巫族的人跟着他退到坳口东侧,蹲下来,不再吭声。妖族那边有人冷笑。一个年轻的妖族汉子,额角生着短角,尾巴从袍子后面露出来,分叉的尾尖甩了甩。他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面,嘴角扯着,露出一排尖牙。
“妖族只认强者。”
胡月从人群里走出来。银白头发散在肩上,尖角在暮色里泛着淡金色的光,暗红短袍的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腰间那颗暗红妖丹晃了晃。她走到林渡面前,尾巴在身后轻轻摆着,分叉的尾尖一左一右地晃。她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的锈刀和刀身上的黑禾,嘴角弯起来。
“比种田。各种一垄,三日见高低。赢了我,妖族守你的规。输了,你这村口插的刀,换成我的尾巴。”
林渡看着她。胡月的银白头发在风里飘着,尖角下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田面,息壤的金光还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。他点了头。
“三日。”
胡月从腰间摸出一粒种子,暗红色的,种皮上布满细密的纹路。她走到坳口东面的空地上,蹲下来,拿手指刨了一个浅坑,把种子埋进去,浇了一瓢溪水。林渡走到她旁边的空地上,从怀里摸出一粒青禾种,埋进土里,浇了息壤水。两垄地并排铺在坳口东面,胡月的暗红种子和林渡的青禾种隔着三尺距离。胡月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,尾巴甩了一下,走回妖族人群。林渡蹲在田边看了一会儿,青禾种已经裂了缝,绿芽尖从缝里钻出来。胡月那垄土面还平着,什么也没冒。
夜半,坳口传来一声惨叫。
林渡从茅屋里弹起来。他冲出门,锈刀攥在手里。坳口正中,锈刀插在碎石里,刀身上的黑禾在夜风里微微颤动。一个人趴在刀旁边,手伸进碎石缝里,攥着黑禾的根须。根须从刀柄底部伸出来,缠住他的手腕,一圈一圈往上绕,从腕骨缠到小臂。根须末端扎进皮肤里,暗红色的汁液从破口处渗出来。那人另一只手抠着碎石,嘴里发出含混的嚎叫,整个人在抖。
全村人都醒了。窝棚里钻出人来,窖口探出脑袋,田边的降兵举着火把跑过来。火光照着趴在地上的人。瘦高个,窄脸,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。田二带来的降兵,赵无田部落的旧人。他的手腕被黑禾根须缠得发紫,血从根须扎入的地方往下淌,滴在碎石上。他抬起头,满脸是汗,嘴唇哆嗦着,嗓子破得走音。
“赵无田让我拔的!”
人群静了一息。赵无田从人群里冲出来。他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得又急又烫。他跑到那人面前,蹲下来,一把攥住他的衣领。脸色煞白,从额头到脖颈,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的嘴唇哆嗦着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又尖又紧。
“我没让他拔!”
那人偏过头,避开赵无田的目光。黑禾根须还在往他手腕里扎,血从根须缝隙间渗出来。阿禾从窖口跑过来,手里攥着一把草木灰。她蹲在那人旁边,把草木灰撒在黑禾根须上。根须碰到灰,缩了一寸,缠住手腕的力道松了半分。林渡蹲下来,伸手捏住黑禾的茎秆。手指碰到茎秆的瞬间,根须从那人手腕上缩回去,缩回刀柄底部的碎石缝里。那人瘫在地上,手腕上留下一圈暗红色的勒痕和几个细小的血孔。他喘着粗气,手撑在碎石上,低着头。赵无田还蹲在他面前,攥着他衣领的手没松。他的肩膀在抖,后颈的烙印从衣领里露出来,暗红色的火纹跳得又沉又急。小满从窖口跑出来,光着脚跑到赵无田身边,拉住他的胳膊。赵无田低头看了一眼小满,手松开了。他站起来,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目光扫过人群,扫过阿禾,扫过林渡,最后落在自己掌心里。虎口的暗红印子跳着,从拇指根往腕骨方向爬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