焱屠的火印炸了。
林渡的刀架在他脖子上,刀锋压着皮肉,血珠从刀尖处渗出来。焱屠的金纱底下嘴唇扯着,竖瞳里的暗红光涌出来,手里攥着的裂印珠子忽然亮了一瞬。暗红色的光从珠子里炸开,热浪从印面涌出来,像一堵火墙从地底往上顶。林渡被掀翻出去。后背撞在矮墙上,碎石崩飞,连弩架被震散了,弩箭滚了一地。焱屠退了一步,又退了一步。他把火印往地上一顿,暗红色的光从印面铺开,烧出一条三丈宽的火带,横在坳口正中。火舌窜起半人高,把林渡隔在火带这头,焱屠在火带那头。
“三日后,带赤阳军来。踏平。”
他翻身上马。赤红色的马调转方向,蹄子踏在碎石上,火星四溅。马蹄声越来越远,翻过山脊线,消失了。火带还在烧,暗红色的火苗舔着碎石,热浪扑面。林渡攥着锈刀站起来,虎口被震裂了,血从掌心的金色纹路间渗出来。他绕过火带,追到坳口斜坡上。山道上空空荡荡,赤红色的马蹄印一直延伸到山脊线后面。他攥着刀站在斜坡最高处,胸口一起一伏。远处天际线上,赤阳的光晕又扩了一圈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坳口外面涌进来的人比火带还快。从山道上涌进来的,从岩壁缝里钻进来的,从坳口两侧的斜坡上翻进来的。巫族披着黑袍,妖族露着尾角,人族缩在破筐后面。三百多人,也许更多。有人背着老人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拎着空袋,有人拄着断棍。他们涌进坳口,看见田面,看见假息壤的金光,膝盖一弯就跪。黑压压一片,从矮墙外面跪到坳口斜坡上。一个巫族老汉抬起头,枯瘦的手指抠着碎石缝,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田公收留。”
后面的人跟着喊。巫族、妖族、人族,混在一起,声音参差不齐,但每个字都落在碎石上。阿禾从地窖口钻出来,草帽歪在脑后,怀里抱着大阿蝗。她蹲在田边数人头。三百多,粮仓里的青米只够三天。她站起来,看着林渡。
“三百多人。粮只够三天。”
林渡蹲在田边。他把锈刀插在碎石缝里,手按在息壤边缘。土面温热地搏动着。他从怀里摸出换土卡。复制的那张,卡面上的黑土纹路已经裂了大半,边缘的裂纹从卡边裂到中心。他把卡面朝下,拍在坳口东面的空地上。黑土从卡面涌出来,黑色的,油亮的,泛着淡金色光泽。十亩。从东面岩壁底下一直铺到坳口斜坡根部。土面翻涌,碎石沉下去,黑土翻上来。十亩新田,土色油黑,金纹脉脉搏动。人群里有人站起来,有人往前挤。两个部落的人同时扑向同一块田边。一个巫族汉子抓住妖族少年的后领,把他往后拽。妖族少年反手一拳砸在巫族汉子脸上。旁边的人跟着动手,你推我搡,拳头砸在肩膀上,碎石从脚下崩飞。阿禾冲过去拉架,被推得退了三步,草帽掉了。她弯腰捡草帽,又被人撞了一下。
林渡从田边站起来。他拔起插在碎石缝里的锈刀。刀身出鞘,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。他把刀往坳口正中一插。刀尖入土半尺,刀身震颤,暗红色的光从血槽里涌出来,沿着刀面往刀尖蔓延。光丝从刀尖渗进碎石缝里,一圈一圈往外铺。人群静了。拳头停在半空,骂声卡在嗓子里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刀身上。
林渡站上坳口最高那块石头。锈刀插在他脚前,刀身上的暗红光把碎石地面染成一片暗色。他扫了一圈跪着的人,扫过巫族、妖族、人族,扫过老人、妇人、孩子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偷种村立。村口插刀。谁犯规矩,刀收田。”
人群里安静了一息。巫族老汉第一个磕头,额头抵在碎石上,闷响了一声。妖族、人族跟着磕。三百多个额头此起彼伏地砸在碎石上,闷响连成一片。阿蝗从林渡肩膀上跳下来,落在锈刀刀柄上。它后腿撑地,复眼转了一圈,口器张了张,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鸣叫。
“田。”
锈刀入地生根了。刀柄底部在碎石缝里扎下根须,细如发丝的铜色根系从刀柄往四周蔓延,渗进土里,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。刀身上长出一株黑禾。墨黑色的茎秆从血槽里钻出来,一息一寸,抽叶,拔节。叶片展开,叶面上浮出一行字。金色的,笔画方正。村规立,违者田收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人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凭什么。”
声音很轻,但林渡听见了。他站在高石上没有动,锈刀插在脚前,黑禾在刀身上微微颤动。阿禾从人群外面挤进来,怀里抱着大阿蝗,草帽攥在手里,脸上沾着被推搡时蹭的泥。她站在高石下面,仰着脸看他。赵无田抱着小满从窖口出来,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,黑眼睛望着刀身上的黑禾。老腐拖着左腿站在窝棚旁边,铁锤攥在掌心里。青岚站在人群外面,手按在刀柄上,辫梢的珠子在暮色里晃着。商九蹲在矮墙根底下,灰白辫子搭在肩头,浑浊的眼珠盯着刀身上的黑禾叶。田二带着降兵站在田边,连弩架在矮墙后面,弩箭上弦。远处山脊线上,赤阳的光晕又扩了一圈。三日后,赤阳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