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凝如墨,硝烟遍布张氏每一寸土地。
隐蔽崖头,张道陵、沈砚隐于暗影,眸光俯瞰下方六派割据、灯火芜杂的各宗族大营。
“张玄宸不能死。”沈砚声音压得极低,视线钉死家主营帐的方向,“他的修为已经触及神启境门槛,战力是宗族顶尖。张氏内乱到这个地步,基业几乎毁在隐门手里,他是全族对隐门恨意最盛的人。”
张道陵微微颔首。
“卸了他的权,断了他的族务牵绊,他就成了一柄无牵无挂的剑。没了桎梏,只剩血海深仇,日后可收为我们对付隐门的一把尖刀。”沈砚语速平缓,算透人心。
计策敲定,第一步便是接触绝境中的张玄宸。
张道陵运转隐墟面,周身生命气息瞬间敛得一干二净。他避开层层岗哨,潜到家主营帐外,指尖一弹,一封密信穿过帐幕缝隙,悄无声息落在案上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。第一行,张时雍是隐门埋在张氏的最高暗子,内乱皆由他一手操纵。第二行,若愿合作,三更时分,主营外悬三盏孔明灯为号。
帐内,张玄宸拆开密信,指节捏得发白。
刑狱府一战,他身受重创,心腹宗聿战死,嫡系精锐折损过半。其余五派拥兵自重,早已不听调遣。他空悬家主虚名,已是彻头彻尾的孤君。再拖些时日,他这一脉势力必被彻底吞灭。
信中所言,是挑拨还是实情?他已经没有筹码去甄别。不信,坐以待毙;信,尚有一线生机。
三更天,漆黑的夜空里,三盏孔明灯缓缓升起。
远处崖上,沈砚望着那三点微光:“他赌了。”
密约定在第二日同时辰,一处远离各营、乱石丛生的荒谷。
张道陵提前行动,顺地势挖通一条地道,摸进家主营帐。帐中忙乱间,他悄无声息打晕了一名日日给家主端茶递水的低等侍从。
月色如霜,张玄宸只身赴约,卸了华贵玄袍,只穿一身劲装,手按剑柄,目光扫过空荡山谷,满心戒备。
地道深处的张道陵双目微阖,催动控灵面。一股无形秘力瞬间笼住昏迷的侍从,时限只有百息。
那侍从猛地一颤,骤然睁眼,双目空洞僵直,像提线木偶般从阴影里走出来,直挺挺站在张玄宸面前。
张玄宸瞳孔骤缩,心头一震。这是他的贴身近侍,竟被人隔空操控?他看不见神秘人,感受不到施术气机,这等离诡手段,已超出他的认知。
侍从开口,还是熟悉的嗓音,却机械冰冷,不带人气:“不要查我的身份。敢暗中追查,你我便是死敌。”
警告如重石压落,钉住张玄宸异动心思。他双拳攥紧,满肚子疑问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你只需知道,我与隐门不死不休。你我立场一致,这就够了。”侍从顿了顿,吐出计策:“明日,你颁罪己退位诏。当众认下治家无能、致宗族分裂的罪责。
昭告五派,谁能查实揪出隐门首恶张时雍、平定内乱,谁便承袭家主正统之位。你麾下所有兵力、资源、属地,尽数移交新任家主。你退居二线,终生不得插手族中权争,永不谋求复位。”
张玄宸心神剧震,脑中飞速权衡。舍弃家主之位,舍弃世代积累的势力,代价不可谓不重。可眼下的死局,这竟是唯一的破局之路。
百息时限转瞬即到。侍从话音刚落,身躯一软,两眼翻白,直挺挺砸在乱石上,再度昏死过去。
山谷重回死寂。张玄宸站在原地,盯着地上昏迷的近侍,夜风灌进衣领,凉得刺骨。连他的心腹都能隔空操控,此人实力深不可测。对方说的话,绝非虚言。
沉默良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眼里最后一丝犹豫褪去,只剩断臂求生的狠绝。
地道里,张道陵收回力量,与沈砚悄然退去,不留痕迹。
回到主营,张玄宸没有半分耽搁,连夜召来文吏,草拟退位诏。
天光大亮时,一道诏令传遍五大派系营垒。
诏令上,张玄宸痛陈己身失德,致宗族四分五裂、死伤惨重。他当众许诺,五派之中,无论何人,只要能揪出隐门安插的祸首、平定内乱,便可即刻承袭家主位,接收他麾下全部兵马、资源与属地。他本人自此退居闲职,终生不涉权争,永不复位。
诏令过处,四座派系营垒瞬间沸腾。登顶张氏权力巅峰的机会摆在眼前,还能接手旧主积攒多年的家底,哪怕要和隐门死战,也足够让所有人红眼。
各派系立刻调派人手,四处搜寻隐门内奸。
唯独张时雍的营垒,冰火两重天。
底下普通族人不明内情,同样摩拳擦掌,议论着要争这份大功。中军大帐深处,帐幕拉得严严实实,张时雍和几名隐门心腹围坐桌旁,帐内气压低得像凝固的冰。
他们比谁都清楚,诏书里的隐门首恶,指的就是自己。这哪里是选新主,分明是架在脖子上的刀。
“家主怎么会突然下这种诏令?”一名心腹压着声音,难掩焦躁。
张时雍眼底杀机翻涌,指尖死死抠着桌沿。他知道,外面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。此刻但凡有半分异常,就是授人以柄,自寻死路。
不等他想出对策,营垒外又起波澜。
张道陵借着隐墟面的掩护,穿梭于四座营寨之间,四封笔迹相同的匿名密信,悄无声息送到了四派首领手中。
信上只有一句话:隐门最高内奸,就是张时雍。
四派本就被家主许诺的权位、家底勾得野心炽盛,拿到匿名密信后,所有猜忌落地,矛头直指张时雍。
人人都想拿下这头功,暗探、斥候一波接一波放去驻地外围,逐寸搜刮破绽,哪怕只是捕风捉影,只要扣实了罪名,就是泼天的富贵。
罗网已经布下,接下来便是坐实罪名。
沈砚亲自出手。他曾是隐门核心联络员,对隐门的暗纹暗号、联络节点、死士调令、单线传讯等事宜了如指掌。
他亲手伪造了一整套罪证:盖着隐门专属暗印的密信、标注着联络点的密册、调遣死士的令牌。完美复刻隐门嫡系制式,即便是张时雍,也找不出半点破绽。
这些证据被他悄悄散落各处,张时雍营地外围的废弃营帐、联络点的暗格、甚至是死士住处的夹层,全都是各派斥候一搜便能搜到的地方。
嫌疑,一点点变成了铁证如山的罪迹。
至此,张时雍彻底被困进了死局。
按兵不动,四派会顺着线索越挖越深,迟早撕碎他的伪装,当众清算;想自证清白,只能栽赃嫁祸其他派系,可一旦动用隐门死士,在无数双眼的监视下,只要有一人落网,便是人赃并获,再无辩驳余地,接着就是四派合围的下场。
动则露破绽、死无全尸,静则坐待被人剖罪清算。一辈子身居暗幕、操控全局、玩弄各派于股掌的奸雄棋手,此刻彻底沦为案板鱼肉。
夜色再临,沈砚望着下方一座座躁动的营盘,语声平淡,却寒意彻骨:“他一辈子喜欢躲在暗处阴人。那就掀了他的暗处,把他架在火上烤。罗网已收,就等他熬不住跳出来。”
张道陵立在一旁,目光望向张氏祖地,声线冷硬:“借五派的贪欲,绞杀隐门最值钱的棋子。”
而在遥远的裴氏隐秘据点,案上情报层层叠叠,张氏惊天动乱。
五派动员、全域搜捕隐门首恶,无数罪证接连浮出水面,矛头钉死张时雍。
裴珩面覆阴寒,眼底杀机沉沉,戾气几乎压制不住。
张时雍是隐门安插在张氏层级最高的核心暗子,蛰伏数十年滴水不漏,为何短短一日,便被人剥去伪装、当众钉死罪名?
幕后之人究竟是谁?既能看透全局,又能拿捏各派贪欲,借大势绞杀隐门暗线根基,这般布局手段,绝非寻常宗族势力所能拥有。
局势已崩。张时雍若身死,隐门必重则他办事不力。
那便从外部强行破局,撕裂这片诡幕,揪出藏在幕后的操盘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