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袍使者再来的时候，带了七个人。
还是那三匹赤红色的马，鬃毛像火，蹄子刨着碎石。七个人从马背上跳下来，红袍猎猎，袍面上的火焰纹从胸口烧到袖口。领头的手里托着火印，印面上的暗红珠子亮着。他身后六个人抬着两只木箱，箱盖敞着，里面码着东西。左边一箱，妖丹。暗红的、幽蓝的、浑浊绿的，一颗颗圆润饱满，表面泛着灵光。右边一箱，仙器。短剑、骨环、玉牌、铜镜，每一件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灵光，和之前见过的白阳玉牌完全不同。更沉，更密，更老。
领头使者站在坳口斜坡上，目光扫过山坳。枯青禾茬子还立在田边，三丈焦黑的地面上碎石发白。他看了一眼田面方向，息壤的金光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，比之前更沉，更稳。他收回目光，看着林渡。
“神使招你入赤阳宫，封田官。妖丹仙器随便挑。赤阳宫辖地三千亩灵田归你管。比你这巴掌大的山坳强百倍。”
林渡站在矮墙后面。锈刀插在腰间，两把钥匙贴着胸口，替身田卡和巫牌叠在一起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不去。”
使者的脸沉了。兜帽底下的竖瞳缩了一下，暗红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漫出来。他把火印从掌心里举起来，往坳口的碎石地面上一拍。铜印入土半寸，印面上的珠子炸开。暗红色的光从印面涌出来，贴着地面铺开，烧出一个三丈见方的火圈。火苗从碎石缝里窜起来，暗红色的，焰头不高，但极烫。碎石被烧得发白开裂，土面焦黑，火圈正中的青禾茬子瞬间烧成灰烬。火圈边缘朝田面蔓延，第一缕火苗舔到息壤边缘的碎石上。林渡从怀里摸出陶瓶，拔开塞子，把息壤水泼过去。淡金色的水洒在火苗上。火苗跳了一下，没灭。水碰到火，反烧回去，顺着水渍烧到息壤边缘的土层上。黑土被烧焦了一寸，金光暗了一层。
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。后腿一蹬，落在火圈正中。它口器张到最大，咬住最近的一簇火苗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又咬一簇，又咽。火苗被它一口一口吃进去，肚子从拇指大胀到鸡蛋大，壳面被撑得发红，像一块烧透的炭。它还在吃，火圈从三丈缩到一丈，从一丈缩到三尺。最后一口火苗被它吞进去，肚子鼓得圆滚滚的，壳面上的红色透亮。它打了个嗝。极响的，从肚子里炸出来的。尾部一翘，吐出一颗珠子。暗红色的，拇指大，表面泛着火光，落在碎石地面上滚了两圈。火圈灭了。焦黑的地面上只剩灰烬和烧裂的碎石。
使者退了一步。竖瞳缩成一条缝，盯着阿蝗肚子底下那颗火珠。他把火印从土里拔出来，印面上的珠子已经裂了。他退到马前，翻身上马，把裂了的火印往坳口石壁上一按。铜印入石半寸，卡在石缝里。石壁从印面周围裂开一道缝，碎石从缝里簌簌往下掉。他低头看了林渡一眼，竖瞳里的暗红光沉了沉。
“神使亲来。你田保不住。”
三匹马调转方向，七个人跟着跑，红袍在暮色里缩成几个小点，翻过山脊线，消失了。
林渡蹲在坳口，把火珠从灰烬里捡起来。珠子入手滚烫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。他走回田边，蹲在息壤边缘，刨开碎石，把火珠埋进黑土里。土面翻涌，碎石合拢，金光闪了两下。土面鼓起一个包，裂开一道缝，吐出一张卡。卡面暗红色的，边缘泛着火焰纹，卡面上浮着三个字。火抗卡。林渡捡起来，卡面入手微温。他翻到背面。背面浮出一行小字，极细极密。
焱屠怕息壤核心。
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林渡把火抗卡收进怀里，手掌按在胸口上。息壤核心贴着心口，拳头大的黑土，表面泛着金光，脉脉搏动。他按上去的瞬间，核心跳了一下。极沉的，从胸腔深处往上顶，和心跳叠在一起，和黑禾根在心肌里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抬起头。远处天际线上，双日还挂着。但赤阳比之前亮了一层，暗红色的光晕扩了一圈。白阳暗了一层，乳白色的光缩了一寸。赤阳变亮，白阳变暗。双日之间的那片天空，被两种光搅成一片浑浊的暗紫色。
阿禾从田垄那头跑过来。她蹲在息壤边缘，手指拨了拨被火烧焦的那一寸土层，黑土表面的金光暗了一层，但底下的脉动还在。她抬头看林渡按在胸口的手。
“焱屠怕核心？”
林渡把火抗卡递给她。阿禾接过去翻到背面，那行小字已经散了，但卡面上的火焰纹还在脉脉搏动。她攥着卡站起来，草帽歪在脑后，黑眼睛望着天际线上那片越来越亮的赤阳。老腐拖着左腿从窝棚后面转出来，铁锤攥在掌心里，浑浊的眼珠盯着坳口石壁上裂开的火印。青岚站在窖口，手按在刀柄上，辫梢的珠子在暮色里晃着。赵无田抱着小满从窝棚里出来，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，黑眼睛望着天边那片越来越暗的白阳。商九蹲在板车旁边，灰白辫子搭在肩头，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赤阳的暗红光。林渡攥着火抗卡站在田边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。远处，赤阳的光晕又扩了一圈。白阳的光又缩了一寸。两日后，焱屠亲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