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尘走到校场门口的时候,停住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白袍的下摆拖在石阶上,白发散在肩头,被暮色染成一片浑浊的灰。他的手搭在门框上,指节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沉默了三息,开口了。
“你师承何人?”
林渡站在石阶下面。他把两把钥匙攥在掌心里,指腹摩挲着齿口上的火纹。他抬头看着镜尘的背影,声音很平。
“自种。”
镜尘笑了。没有转身,但肩膀动了一下,笑声从胸腔里滚出来,又低又冷,像石头碾过碎石。他抬起右手,白阳镜从袖中滑出来,铜框在暮色里泛着暗光。他转过身,镜面对准林渡的胸口。镜面里的乳白色浊光翻涌了一瞬,映出一层东西。肋骨、肺叶、心脏。心脏表面缠着黑色的根须,从心脏表面伸出来,缠住冠状动脉,钻进心肌缝隙。根须的末梢和心肌纤维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根,哪里是肉。比上次巫咸照的时候又深了一层。根须末梢已经扎进了心室壁。
镜尘收镜。白阳镜缩回袖中,铜框上的细纹又长了一截。他看着林渡,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你种的是自己的命。”
林渡攥着钥匙的手收紧了。他把开门钥和开坟钥并排捏在指间,齿口相扣,柄上的火纹拼成一个圆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万物母种是什么?”
镜尘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林渡的肩膀,越过校场的穹顶,越过白阳外门的光柱,落在远处天际线上。双日已经沉下去了,只剩一片暗紫色的余晖。他抬起右手,手指朝上,指着那片暗紫色的天。
“双日之间。你自己去看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白袍的下摆拖过石阶,白发在暮色里越来越淡,越来越远。他的步子很稳,不紧不慢,像在散步。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,他的右手垂下来,指尖在身侧拂了一下。一根头发从指缝间滑落,飘在石阶上。灰白色的,半尺长,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银光。
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。后腿一蹬,落在那根头发旁边。口器叼住发梢,叼起来,跳回林渡肩膀上。青岚从校场门后转出来。她刚才一直站在门柱后面,辫梢的珠子在暮色里晃着。她伸手从阿蝗口器里接过头发,捏在指间搓了两下。发丝柔韧,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鳞片,在指腹下微微发涩。她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小截骨管,拔开塞子,把头发塞进去,塞紧。骨管上刻着巫族火纹,管壁内层涂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。
“能追踪。巫族猎犬用的法子。发丝沾血,骨管引路。镜尘走过的地方,骨管能闻出来。”
林渡把骨管收进怀里,和两把钥匙叠在一起。他转身往山坳的方向走。青岚跟在后面,辫梢的珠子甩了甩。阿蝗蹲在他肩膀上,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
回到山坳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老腐坐在窖口台阶上,铁锤搁在膝盖上,浑浊的眼珠在暗处泛着微光。林渡蹲在他面前,从怀里摸出两把钥匙,并排放在石台上。铜钥匙在油灯下泛着暗沉的光,柄上的火纹拼成一个圆。老腐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手指伸过去,碰到钥匙柄的瞬间缩了一下。又伸过去,指尖按在火纹上。他的手在抖。从指尖颤到手腕,从手腕颤到胳膊。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,举到油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指腹摩挲着齿口的刻痕。他抬起头看林渡,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这是田官庙钥匙。开锁人死。”
他把钥匙放回石台上,手指松开的时候还在抖。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掌心,虎口和指节上全是厚茧,茧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屑和黑垢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每个字像是从喉咙深处凿出来的。
“开庙门要用田官血。开门人死,庙里东西活。”
林渡从石台上拿起两把钥匙。钥匙入手滚烫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,胸口跟着闷了一拍。黑禾根在心肌里搏动,根须末梢又往心室壁里扎深了一寸。他按着胸口蹲在窖口台阶上,喘了两口气。阿禾从地窖里冲出来。她刚才一直蹲在苗床旁边,听见老腐的话,草帽歪在脑后,脸上沾着泥点。她跑到石台前面,一把从林渡手里抢过两把钥匙。手指攥得很紧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他的脸,黑眼睛里的光又硬又急。
“我去开。”
林渡站起来。他伸手去拿钥匙,阿禾退了一步,把钥匙攥在胸前。两个人站在窖口,油灯的光在石壁上晃着。老腐坐在台阶上,铁锤搁在膝盖上,浑浊的眼珠盯着两个人的手。赵无田抱着小满蹲在窖底,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,黑眼睛望着林渡按在胸口的手。青岚站在窖口外面,手按在刀柄上,辫梢的珠子在暗处晃着。阿蝗从林渡肩膀上跳下来,落在阿禾手背上,口器蹭了蹭她攥钥匙的手指。远处坳口外面,夜风灌进来,把驱虫草吹得暗红色的光丝乱晃。田边的三色灵禾穗子在夜风里微微颤动,暗红、墨黑、淡金的光丝从穗壳里渗出来,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,和掌心的金色纹路叠在一起,和黑禾根在心肌里的搏动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