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田卡从林渡掌心里浮起来。
金色的卡面悬在半空,光丝从卡面射出去,落在坳口斜坡上那些被烧焦的碎石地面上。光丝在地面上游走,勾出一个个方框,方框连成片,从坳口东面一直延伸到山坳北面的岩壁底下。田二带来的二十几个降兵站在窝棚外面,手里攥着石锄,脸上的泥被汗冲出了白痕。光丝落到他们脚前,一个降兵低头看脚下的方框,愣住了。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十个。二十几个方框,每个三亩见方,并排铺在坳口斜坡和山坳北面的空地上。一个降兵膝盖一弯,跪在方框正中。额头抵在碎石上,嗓子眼里挤出含混的喊声。
“田公。”
后面的人跟着跪。二十几个额头磕在碎石上,闷响连成一片。林渡走过去,把最近那个降兵扶起来。那人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,和青岚那条差不多。林渡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。
“叫村长。”
降兵愣了一息,嘴唇哆嗦着,改了口。
“村长。”
分田卡的光散了,卡面从他掌心里碎成光点,融进碎石缝里。降兵们从地上爬起来,攥着石锄和草绳,站在各自的方框里,低头看脚下的地。有人拿石锄刨了一下碎石,底下是干硬的土地,但土色比周围深一层。林渡从田边舀来息壤水,兑了十倍溪水,浇在每个方框的边缘。水渗进土里,土面从灰褐变成深黑。阿禾从田垄那头跑过来,怀里抱着几把青禾秆和一小袋青米种。她蹲在第一个方框里,把青米种分给降兵,手把手教他们摆种、覆土、浇水。青岚蹲在第二个方框里,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把干枯的草茎,灰绿色的,叶片卷曲。她把草茎搓碎,撒在方框边缘的土面上。
“巫族草药。止血的,治刀伤的。种在田边,不占地方,长起来能换粮。”
老腐拖着左腿走到窝棚旁边。他把废铁堆里的断锄、裂犁、碎铁片挑出来,码在石台上。炉膛里生着火,火苗舔着铁块。他抡起铁锤,叮的一声,火星炸开。砸三下,浸一次息壤水。新锄头从水里捞出来,刃口泛着淡金色的光。他往石台上一搁,头也不抬,铁锤往砧上一指。降兵们排着队领锄头,一个接一个,荒晶往石台上一放,老腐铁锤一指。领到锄的人把锄头翻来覆去地看,拿指甲刮刃口,刮不动,咧嘴笑了。山坳里多了二十几块方田,多了二十几间窝棚,多了二十几张生面孔。部落人从逃荒者变成村民,从村民变成有地的人。山坳扩成了小村。
地窖里,田二躺在草床上。腰上的刀口用草木灰和巫族草药裹着,布条缠了三层,血渗出来把布条染成暗红色。小满蹲在草床旁边,手里端着一碗青禾粥,粥水吹凉了,一勺一勺喂到他嘴里。田二的嘴唇干裂起皮,咽一口粥要喘两口气。他偏过头看小满,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我算好人吗?”
小满舀了一勺粥,送到他嘴边,黑眼睛看着他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“田祖说你是。”
田二闭了眼。嘴角弯了一下,极浅的,像要笑又没力气笑。粥水沾在他嘴角,小满拿袖子给他擦了。
坳口外面传来马蹄声。三匹,从山道上压过来,蹄子刨着碎石,停在坳口斜坡最高处。执事翻身下马。还是那个瘦高个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薄成一条线。月白短袍,云纹袖口,腰间长剑,胸口白阳玉牌。他走到矮墙前面,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,扔在林渡脚前。帛书落在碎石上,展开一半,落款处盖着拳头大的白阳朱印。
“灵植榜初赛三日后。林渡必须到。”执事的声音平得像冰,“不到,山坳平。”
他转身上马。三匹马调转方向,蹄子踩过坳口斜坡的碎石,扬起一片灰白的尘土。蹄声越来越远,翻过山脊线,消失了。
林渡蹲下去捡帛书。灵植榜征召令,白纸朱字,落款处盖着白阳仙门的朱印。他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白,但帛面在他掌心里烫了一下。金光从纸纹里渗出来,凝成一行字。榜首忘川水,可治失忆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攥着帛书站起来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,胸口跟着闷了一拍。黑禾根。他抬手按在胸口上,隔着粗布衫和皮肉,能感觉到根须在往下扎,又深了一分。阿禾从田垄那头跑过来。她低头看了一眼帛书上的字,又看了一眼他按在胸口的手。她的嘴唇抿紧了。征召令背面忽然又烫了一下。第二行字从纸纹深处浮出来,暗金色的,笔画比第一行更沉。
带息壤入场。
阿禾一把抓住林渡的手腕。她的手指冰凉,掐在腕骨上,力道大得他皮肤发白。
“不能带田去。”
林渡低头看田面。息壤的金光还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,和掌心的金色纹路叠在一起。土面忽然鼓了一下。黑土翻涌,碎石合拢,金光从土面涌出来,凝成一个光团。光团散开,吐出一张卡。卡面土黄色的,像一片被压平的田垄,垄沟和垄台清晰如画。卡面上浮着三个字。替身田卡。林渡弯腰捡起来。卡面入手沉甸甸的,比之前任何一张卡都重,像托着一块真田。阿禾低头看卡面上的字,手指松了一寸。远处山脊线上,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。坳口外面,暮色沉下来了,双日落山了。三日后,镜狱。祭坛。忘川水。他攥着替身田卡和征召令站在田边,息壤的金光还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