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油从坳口灌进来，粘稠的，暗黄色的，贴着碎石缝往田边淌。
林渡从怀里摸出换土卡。复制的那张，卡面上的黑土纹路已经裂了大半，边缘的裂纹从卡边裂到中心。他蹲在坳口斜坡底部，把卡面朝下，用力拍在火油漫过来的碎石地面上。黑土从卡面涌出来，黑色的，油亮的，像一道矮墙从地底翻上来，把火油挡在坳口外面。土面翻涌，碎石合拢，火油渗不进土里，在土墙外面积成一小片暗黄色的洼地。黑袍使者站在斜坡最高处，蝗骨杖往地上一顿。杖顶的复眼眨了，暗红色的竖瞳从壳里炸出来，凝成一束黑光，朝田面射过来。黑光穿过坳口，穿过矮墙，直奔息壤的方向。
田二扑上去。
他从矮墙后面冲出来，整个人横在息壤前面。黑光打在他后背上，闷响了一声。他的身体往前一栽，膝盖磕在碎石上，嘴里喷出一口血。暗红色的，混着唾沫，溅在田边的青禾垄上。他撑着手臂没倒，后背的粗布衫被黑光烧穿了一个洞，皮肉焦黑，边缘翻着红肉。他抬起头，嘴里含着血沫，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喊。
“寨主！我欠你的还了！”
他转过身，朝坳口斜坡上冲。寨主拄着木棍站在斜坡半腰，焦黑的绷带裹着半边身子，右腿从膝盖往下只剩骨头。他看见田二冲上来，竖瞳缩了，木棍往地上一撑，左手从腰间抽出宽刃砍刀。田二撞在他身上，两个人滚下斜坡。碎石从他们身下滚落，哗啦啦响成一片。滚到坳口底部的时候，寨主的刀捅进了田二的腰。刀尖从后腰扎进去，从侧腹露出来，血顺着刀身往外涌。田二没松手。他张嘴咬住寨主的耳朵，牙齿合拢，用力一撕。寨主的耳朵被咬掉半截，嚎叫声从坳口传遍山坳。他松了刀柄，双手去推田二的头。田二咬住不松，满嘴是血。
林渡从矮墙后面冲出来。锈刀出鞘，刀锋劈向黑袍使者。使者举杖去挡。刀锋磕在杖身上，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，杖身从正中裂成两截。杖顶的复眼碎了，暗红色的光灭了。巨眼虚影在半空中散成黑烟，缩回坳口外面。黑袍使者扔了断杖，转身就跑。青岚从灶台前面冲过来，手里攥着圣树卡。卡面朝寨主的方向一拍，暗金色的光炸开，光丝缠住寨主身上残留的火油。火油在光里自燃。暗红色的火苗从绷带缝里窜出来，从腿烧到腰，从腰烧到胸口。寨主松开田二，在地上打滚，拍打身上的火。火越拍越旺，从他身上烧到碎石上，从碎石烧到坳口斜坡上残留的油迹。整片斜坡烧起来，暗红色的火焰窜起一丈高。寨主在火里滚了两圈，不动了。骨架在火里缩成一团，焦黑的，扭曲的，最后塌在碎石上，变成一摊灰烬。
田二躺在坳口底部的碎石上。腰上的刀还在，血从刀口往外涌，在碎石地面上洇开一片暗红色的洼。他的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干裂起皮，眼睛半睁着，瞳孔散着。阿禾从田边跑过来。她蹲在田二旁边，双手按住他腰上的刀口。血从她指缝间往外冒，温热的，粘稠的，浸透了她的袖口。她咬着牙，手在抖，但按得很紧。田二偏过头看她。他的嘴角扯了一下，扯出一个极浅的笑。血沫从牙缝里渗出来，声音又干又碎。
“我终于是农民了。”
他闭上眼。阿禾的手还按在他腰上，血从她指缝间继续往外淌。她低着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没出声，但整个人都在抖。阿蝗从灰烬里钻出来。它钻进寨主烧成的灰堆里，拱了两下，口器叼着一样东西钻出来。金色的，巴掌大，边缘泛着暗纹。卡面上浮着三个字。分田卡。它把卡放在林渡脚背上，后腿蹭了蹭翅鞘，退到一边。林渡弯腰捡起来。卡面入手微温，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，在卡面上方凝成一行字。山贼归田，人人有份。字闪了三息就散了。他把卡翻过来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持卡者，可分之田于降者，人各一亩，永为私产。
天边黑线又压来了。
从山脊线后面涌出来的，浓稠的，漆黑的，贴着天空往山坳方向铺。黑线在半空中翻卷着，凝成一只巨眼。竖瞳，暗红色，从高空俯视下来。巨眼盯着山坳，盯着息壤，盯着林渡手里的分田卡。阿禾还蹲在田二旁边，手按在他腰上，血从指缝间淌出来，滴在碎石上。青岚攥着圣树卡站在灶台前面，卡面上的金光和巨眼的暗红光在半空中对峙。老腐拖着左腿站在田边，铁锤攥在掌心里。赵无田抱着小满退到窖口，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，黑眼睛望着天边的巨眼。田二带来的二十几个降兵站在窝棚外面，手里攥着石锄，脸上的泥被汗冲出了白痕。林渡攥着分田卡站在坳口底部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，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，和锈刀血槽里的光叠在一起，和巨眼竖瞳里的暗红光叠在一起。巨眼眨了一下。黑烟从眼眶里涌出来，往坳口方向压。林渡举起锈刀，刀尖指天。阿蝗从灰烬里跳起来，落在他的肩膀上，复眼朝着巨眼的方向张了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