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树的嫩叶在火光里泛着油绿。
巫族武士从暗道口涌进来，二十几个，黑袍上沾着泥和血，手里的骨刀还带着豁口。他们看见圣树活了，树干从灰白转绿，枝丫上挂满嫩叶，根须从黑壳里拱出来，白嫩嫩的泛着金光。领头的武士膝盖一弯，跪在石面上。后面的人跟着跪，骨刀扔了一地，额头抵在碎石上。
“圣女。”
青岚从树根前面站起来。她的膝盖上沾着泥和树皮碎屑，辫梢的珠子磕在石面上磕出了细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跪着的武士，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圣树卡。金色的卡面泛着暗纹，卡面上“圣树”两个字脉脉搏动。她走到林渡面前，把卡递过去。
“你救的。归你。”
林渡没接。他把锈刀收回鞘里，低头看了一眼树冠上的新绿，又看了一眼青岚脸上的泥印子。
“树是巫族的。卡你留着。”
青岚愣了一息。她低头看掌心里的圣树卡，卡面上的金光映在她指缝里。她攥紧了卡面，指节发白。嘴唇抿了两下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跟你回山坳。”
回山坳的路上，青岚走在最后面。她嫌茅屋破。站在茅屋门口看了一眼枯藤顶盖和泥墙，眉头拧成一团。她嫌青禾饼糙。接过阿禾递来的饼，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梗了一下。阿禾没理她的嫌弃，从窖里抱出一捆干草，铺在茅屋角落里，又盖了一块粗布。青岚站在草床前面犹豫了一息，还是躺下去了。半夜她被压醒了。阿蝗不知什么时候从林渡袖口里爬出来，跳上草床，蹲在她胸口上，复眼在暗处泛着绿光。青岚偏头看它，它口器张了张，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鸣叫。
“田。”
青岚没动。她盯着茅屋顶上的枯藤看了一会儿，翻了个身，把阿蝗从胸口拨到枕头边上。阿蝗在枕头边上蹲稳了，翅鞘合拢，不动了。青岚闭了眼。
第二天早上，青岚蹲在灶台旁边，用巫牌换青禾饼。她把巫牌往石台上一放，下巴扬着。阿禾递给她一张饼。她咬了一口，嚼了两下，又咬一口，没咽完就伸手要第二张。阿禾看了一眼林渡，林渡点了头。第二张吃完，她又伸手。第三张。林渡蹲在田边磨锈刀，偏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比阿蝗能吃。”
青岚瞪他。嘴里塞着饼，腮帮子鼓着，饼渣挂在嘴角。她没腾出嘴来骂，只拿眼睛瞪。阿蝗从她肩膀上跳下来，落在灶台上，口器咬住她手里的半张饼边，撕了一小块。青岚低头看它，没拍。
坳口外面，脚步声又压过来了。
寨主逃到天饥教只用了半夜。他带着黑袍使者杀回来的时候，天刚亮。二十几个黑袍坛众，加上黑风寨剩下的十几个山贼，从坳口斜坡上涌下来。寨主走在最前面，浑身裹着焦黑的绷带，右腿从膝盖往下烧得只剩骨头，拄着一根木棍当拐。他的脸被火烧得脱了皮，颧骨上的斜疤翻着红肉，竖瞳散着暗红色的浊光。黑袍使者跟在后面，瘦高个，黑袍裹得严实，手里攥着一根蝗骨杖。杖顶的蝗虫头壳比之前那根完整得多，暗金色的复眼泛着浊光。使者举起骨杖，杖顶的复眼猛地睁开了。暗红色的竖瞳从壳里炸出来，盯着山坳。寨主用木棍指着坳口，嗓子破得走音。
“烧山坳！”
火油从坳口灌进来。暗黄色的液体从斜坡上往下淌，贴着碎石缝，贴着矮墙根，贴着窝棚的枯草边缘。火油的气味刺鼻，熏得人眼睛发酸。部落人从窝棚里跑出来，有人呛得咳，有人往田边退。赵无田抱着小满退到窖口，老腐拖着左腿站到田边，铁锤攥在掌心里。田二带着降兵从窝棚后面涌出来，石锄举在手里。阿禾从灶台边站起来，草帽扣在脑袋上，怀里抱着大阿蝗。
青岚从灶台边弹起来。她从怀里摸出圣树卡。金色的卡面在她掌心里炸开，暗金色的光从卡面涌出来，凝成一束，射向坳口方向。光扫过寨主身上的焦黑绷带，绷带底下渗出一层暗黄色的油光。火油。寨主从黑风寨底带出来的火油，浸透了他的绷带和裤腿，从坳口一路滴下来。光扫过黑袍使者手里的蝗骨杖，杖顶的复眼在暗金光里缩了一下。寨主被光扫到的瞬间，浑身一抖，火油从绷带缝里渗出来，滴在碎石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腿，焦黑的皮肉上挂着一层油膜，在日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
黑袍使者把蝗骨杖往地上一顿。杖顶的复眼眨了眨，暗红色的光从竖瞳里涌出来，凝成一只巨眼虚影，悬在坳口上方。巨眼的竖瞳从高空压下来，盯着山坳，盯着田面，盯着林渡。阿蝗从青岚肩膀上弹起来，后腿一蹬，落在林渡肩头。它口器张到最大，朝着巨眼发出一声尖细的鸣叫。鸣声和圣树卡的暗金光叠在一起，和息壤的金光叠在一起。青岚攥着圣树卡站在灶台前面，卡面上的光脉脉搏动。寨主的火油印在光里越来越清晰。黑袍使者的蝗骨杖在光里裂了一道缝。巨眼的竖瞳缩了一下。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，刀身出鞘，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。阿蝗跳上青岚的肩膀，口器蹭了蹭她的耳环，发出一声急促的鸣叫。
“田！用卡！”
青岚举起圣树卡。卡面上的金光炸开，光丝从卡面射出去，缠住寨主腿上的火油，缠住坳口斜坡上的油迹，缠住黑袍使者杖顶的复眼。火油在光丝里燃烧起来，暗红色的火苗沿着光丝往寨主身上倒灌。寨主嚎叫，拍打自己的腿，火从绷带烧到皮肉，从皮肉烧到骨头。他滚下坳口斜坡，滚进自己带来的火油里。火油炸开，火焰窜起一丈高。黑袍使者退了一步，蝗骨杖从裂缝处断开，杖顶的复眼碎了。巨眼虚影在半空中散成黑烟，缩回坳口外面。火还在烧。寨主在火里滚了两圈，不动了。火油烧尽，火苗缩下去，只剩一具焦黑的骨架和坳口斜坡上一片被烧焦的碎石。
黑袍使者跑了。他扔了断杖，钻进方阵溃散的乱兵里，往山外跑。二十几个黑袍坛众跟着他逃，长戈扔了一地。坳口斜坡上只剩被踩倒的枯草、烧焦的碎石和寨主的骨架。青岚放下圣树卡。卡面上的光暗下去，边缘裂了一道细纹。她攥着卡站在灶台前面，辫梢的珠子还在晃。阿蝗从她肩膀上跳下来，落在田边的碎石上，后腿蹭了蹭翅鞘。林渡把锈刀收回鞘里，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。远处山脊线上，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。坳口外面，晨光从山脊线后面透过来，把双日染成一片浑浊的暗金色。明日，黑风寨。祭刀。息壤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