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一把拽住青岚的手腕。
“火油在哪？”
青岚的手指冰凉，被他攥住的时候挣了一下，没挣开。她偏过头，辫梢的珠子甩了甩，目光落在坳口斜坡上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上，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“圣树根底下。寨主在树根周围埋了十二桶火油，引线从暗道口拉到寨外。他想烧圣树，逼巫族站他那边。树一烧，巫族就彻底散了，巫咸只能投靠天饥教。”
林渡松开她的手腕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坳口方向。寨主的脚步声已经到了矮墙外面，碎石从斜坡上滚下来，打在墙根上。他蹲下来，掌心按在息壤边缘的碎石上。土面温热地搏动着，和掌心的金色纹路叠在一起。他咬了咬牙。
“先救圣树。再打寨主。”他站起来看田二，“带路。暗道你熟。”
田二从窝棚后面走出来。他脸上的蛇纹被泥糊了大半，手里攥着一把石锄，锄刃上沾着青禾叶的碎渣。他点了点头，转身朝坳口东面的岩壁方向跑。青岚跟了两步，回头看了一眼坳口外面，寨主的弯刀已经架在矮墙上了。她咬了咬牙，跟上了田二。
阿禾从田垄那头跑过来，怀里抱着大阿蝗。林渡看着她。
“你守村。地窖口用枯藤盖住，灵禾在窖底。寨主找不到田，撑不了多久。”
阿禾停下脚步。她的草帽歪在脑后，脸上沾着泥点，黑眼睛看了他两息。她没拦。她把大阿蝗塞进他怀里，又从自己袖口里掏出小阿蝗，放在他肩膀上。
“带它们去。圣树底下有虫，它们能吃。”
林渡把两只蝗虫拢进袖口，转身跟上了田二的背影。老腐拖着左腿走在最后面，铁锤别在腰间，浑浊的眼珠盯着坳口外面正在翻矮墙的山贼。赵无田抱着小满退到窖口，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，黑眼睛望着林渡跑远的方向。寨主从矮墙上跳下来，宽刃砍刀劈在田边的碎石上，碎石崩飞。他抬头看见林渡的背影消失在坳口东面的岩壁拐角后面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“追！”
田二跑到岩壁底部。石壁上有一道窄缝，被枯藤和碎石盖着，从外面看就是岩壁自然的裂纹。他把枯藤掀开，露出一个半人高的洞口。洞口往里延伸，越来越窄，越来越暗，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。他侧身挤进去。林渡跟在后面，青岚走在第三。老腐拖着左腿走在最后，铁锤磕在石壁上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暗道越走越宽。从半人高变成一人高，从一人高变成两人宽。两壁的石面上刻满了巫族火纹，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嵌在壁龛里的油灯，灯芯是暗的，但灯盏里还有残油。青岚从腰间摸出火石，点了一盏。火光跳起来，照亮了壁面上的纹路和脚下的石阶。石阶往下延伸，弯弯绕绕，穿过三道拱门。每道拱门上都刻着封印纹。前两道封印已经暗了，纹路发黑干裂。第三道拱门上的封印还在亮，暗红色的光从刻痕里渗出来，封住了整个门框。田二停在门前，伸手推了一下，石门纹丝不动。他转头看青岚。
青岚走到门前。她从腰间抽出一根骨针，在左手食指上扎了一下。血珠从破口处涌出来，滚圆的一滴。她把血涂在封印正中。暗红色的光猛地亮了一瞬，然后从正中裂开一道缝。封印崩解，石门从里往外推开。门后是一条更宽的石阶，通往更深处。
圣树在黑风寨底。寨底是一个圆形石室，穹顶高不见顶，四面墙壁上刻满了巫族图腾。石室正中，圣树的树干从地底拔出来，粗如三四个合抱，树皮灰白，枝丫光秃秃的，一片叶子都没有。树根从石缝里伸出来，盘根错节，缠着一样东西。黑色的，巴掌大，表面泛着淡金色的光。息壤碎片。但根须接触碎片的地方全黑了，发脆，树皮剥落，根须断口处渗出暗绿色的汁液。树根周围的石面上，十二只木桶码成两排，桶口敞着，火油从桶里溢出来，渗进石缝里。引线从桶底拉出来，拧成一股，沿着石壁往暗道口的方向延伸。寨主站在树根前面，手里攥着一只火折子，火折子的盖已经拔了，火苗在暗处跳着。
林渡从石阶上冲下来。寨主听见动静，转过头。他看见林渡，嘴角扯开，斜疤在火光里扭曲了。他把火折子往树根方向一送。林渡扑上去。他攥住寨主的手腕，往旁边一拧。火折子从寨主手里飞出去，落在石面上滚了两圈，火苗灭了。寨主挣开他的手，反手一拳砸在林渡胸口。林渡退了两步，后背撞在树根上。他从怀里摸出陶瓶，拔开瓶塞，把里面的息壤水朝树根泼过去。淡金色的水洒在发黑的根须上。水碰到黑根的一瞬间，根须震了一下。暗绿色的汁液从断口处涌出来，被息壤水冲散。黑根表面那层焦黑的壳裂开，底下露出新生的根须，白嫩嫩的，泛着淡金色的光。
寨主又从腰间摸出第二只火折子。他拔开盖子，朝引线扔过去。火折子落在引线上，引线烧起来了。暗红色的火苗沿着拧成一股的引线往木桶方向窜。林渡冲上去，一脚踩在引线上。鞋底碾了两下，火苗灭了。寨主扑过来，宽刃砍刀劈向他的肩膀。林渡侧身让过刀锋，刀面擦着他的耳朵劈在树根上，削下一块树皮。青岚从石阶上跳下来，短刀出鞘，刀尖扎进寨主的后腰。寨主嚎了一声，转身挥刀，青岚退开两步，刀尖上带着血。寨主踉跄着退到木桶旁边，火折子从另一只手里滑出来，落在木桶盖上。木桶炸了。火油溅出来，碰到寨主自己的裤腿。火苗从裤腿往上爬，从腿烧到腰，从腰烧到胸口。寨主嚎叫着滚在地上，拍打身上的火。他滚到引线旁边，引线又烧起来了。但他顾不上引线了，他扑向暗道口的方向，连滚带爬地钻进石缝里。
林渡没追。他蹲在树根前面。息壤水已经渗进根须里了。黑根表面的焦壳一片一片剥落，新根从底下拱出来，白嫩的，泛着淡金色光泽。树皮从灰白变成浅绿，又从浅绿变成深绿。枝丫上鼓出一个个芽苞，芽苞裂开，嫩叶卷着钻出来，见风就长。一息一寸。三息之后，整棵圣树从树干到枝丫全部转绿，叶片在火光里泛着油润的光。青岚跪在树根前面，短刀扔在石面上，手撑着膝盖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她没出声，但整个人都在抖。辫梢的珠子磕在石面上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阿蝗从林渡袖口里钻出来，爬到树根上。口器咬住根须断口处残留的暗绿色汁液，嚼了两下，咽了。它又咬了一口，又咽。小阿蝗从另一只袖口里钻出来，钻进树根底下的石缝里，吃藏在深处的毒虫。老腐拖着左腿站在石阶口，铁锤攥在掌心里，浑浊的眼珠盯着树冠上那片新绿。田二蹲在墙角，石锄搁在膝盖上，脸上的泥被汗冲出了几道白痕。林渡拔刀。锈刀出鞘，刀尖指向寨主逃跑的暗道口方向。阿蝗从树根上跳下来，口器里叼着一样东西。金色的，巴掌大，边缘泛着暗纹。卡面上浮着三个字。圣树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