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咸还跪在窖口台阶上,额头抵着石面,白发散了一地。
林渡蹲在他面前。幻梦卡的残光还在他脸上浮着,竖瞳里的灰白浊气没退干净。他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在石面上画。先画一个方框,方框里画了一棵树,树干粗壮,枝丫伸向四方。树根往底下扎,根须又密又长,缠着一样东西。黑色的,巴掌大,泛着淡金色的光。息壤碎片。但根须接触碎片的地方,树根发黑、发脆,树皮剥落,枝丫光秃秃的。巫咸的手指停在黑根上。
“圣树在黑风寨底。根缠着息壤碎片,但碎片被天饥教下了毒。根碰到碎片就烂。树才枯的。”
林渡从怀里摸出一只陶瓶。瓶里装着息壤水,从田边舀的,兑了十倍溪水,淡金色的光在瓶壁上脉脉搏动。他拔开瓶塞,把瓶口凑到巫咸鼻子底下。巫咸闻了一下。竖瞳猛地缩紧,枯瘦的手指攥住瓶身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。他攥着瓶子,指节发白,整个人在抖。
“这水能活圣树。”
他把瓶子收进黑袍内层,贴着胸口。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晃了一下,青岚从武士后面走出来,扶住他的胳膊。巫咸拍了拍她的手,没说话。他转身走了,黑袍下摆拖在碎石上,武士们跟着他退出去。青岚没走。她站在窖口旁边,手按在刀柄上,辫梢的珠子在暮色里晃着。林渡从窖口出来,从怀里摸出一张青禾饼递过去。饼是今早烙的,焦黄的,还带着余温。青岚低头看了一眼饼,又看了一眼他的脸。下巴扬着,嘴唇抿着。
“不饿。”
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,后腿一蹬,落在青岚肩膀上。它蹲在她肩窝里,复眼转了转,口器咬住她耳垂上的铜环。铜环是旧的,表面磨得发亮,环上刻着细密的巫族火纹。阿蝗咬住环边,拽了一下。青岚偏头,手拍在肩膀上。
“臭虫!”
阿蝗松开环,跳开半尺,落在她另一侧肩膀上,口器张了张,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鸣叫。
“田。”
青岚瞪了它一眼,没再拍。阿蝗蹲在她肩膀上,翅鞘贴着翅鞘,复眼朝着田面的方向张了张。青岚站在窖口旁边,手按着刀柄,肩膀绷着,辫梢的珠子在暮色里晃来晃去。
入夜之后,青岚蹲在窝棚外面的碎石堆旁边。林渡从茅屋里出来,手里攥着一张青禾饼。他走到窝棚拐角,看见青岚蹲在石头后面,背对着他,手里攥着一块饼,正在啃。饼是她自己从灶台上拿的,边缘咬得参差不齐,饼渣挂在嘴角。她啃得很快,嚼得也快,像怕被人看见。林渡停住脚,没过去。他转身走回茅屋,把手里那张饼搁在灶台边上。阿禾蹲在灶台旁边搓青米,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。她没出声,但笑纹从眼角漫到嘴角,压都压不住。
第二天一早,青岚站在田边。她面前的地上放着一块巫牌。暗褐色的木牌,正面刻着古字,背面空白。她把巫牌往田边的石头上一放,下巴扬着。
“算我买的。”
林渡低头看了一眼巫牌,又看了一眼她的脸。饼渣还沾在她嘴角,她没擦,故意板着脸。他没说话,把巫牌收进怀里。阿蝗从田垄上跳过来,落在她肩膀上,口器蹭了蹭她的耳环。青岚偏头躲了一下,但没拍它。
坳口外面,巫咸的队伍退到了山脊线。黑袍武士排成两列,沿着山道往南走。巫咸走在最前面,骨杖往地上戳着,步子很慢。他走到山脊线拐弯处,停了一下。坳口外面的山道上,寨主带着人堵在那里。黑风寨的山贼,二十几个,短褐包头巾,腰挎弯刀。寨主站在最前面,宽刃砍刀插在脚边的碎石里,光头在日光下发亮,额角的斜疤从眉骨拉到耳根。他看见巫咸退兵,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。嘴角扯开,骂了一声。
“废物。”
他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石,转头朝身后挥了一下手。二十几个山贼跟着他往山坳方向压过来。脚步又急又重,碎石从靴底滚下去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青岚站在田边,听见坳口外面压过来的脚步声。她把巫牌从林渡怀里抽回来,攥在掌心里。牌面上的古字烫了她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手指松开。巫牌从她掌心滑下去,砸在田边的碎石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木牌从正中裂开,碎成两半。碎渣里爬出一只虫子。白甲虫。通体雪白,壳面泛着乳白色的光,和之前那些从白阳玉牌里爬出来的白甲虫一模一样。它抖了抖翅鞘,从碎牌渣里爬出来,飞向空中,朝黑风寨的方向掠去。青岚看着白甲虫飞走的方向,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。她转头看林渡,嘴唇哆嗦着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寨主在圣树根下埋了火油。”
林渡攥着锈刀站起来。坳口外面,寨主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碎石从斜坡上滚下来,打在矮墙上。阿蝗从青岚肩膀上跳起来,落在林渡肩头,复眼朝着坳口的方向张了张。大阿蝗从田垄里钻出来,小阿蝗从袖口里探出触须。田二带着二十几个降兵从窝棚后面涌出来,手里攥着石锄和草绳。老腐拖着左腿走到田边,铁锤攥在掌心里。赵无田抱着小满退到窖口,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,黑眼睛望着坳口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。阿禾站在田垄另一头,怀里抱着大阿蝗,草帽扣在脑袋上。青岚站在他旁边,手按在刀柄上,辫梢的珠子还在晃。寨主的脚步声到了坳口斜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