坳口的风忽然停了。
林渡站在田边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拍。他抬头。坳口斜坡上站了一个人。黑袍,从头裹到脚,袍面上的火纹和蛇纹已经褪成灰影。白发从兜帽下面散出来,垂在肩头,枯瘦的手攥着一根骨杖。杖身是整根兽骨磨成的,关节处用铜箍加固,杖顶镶着一块碎片。黑色的,巴掌大,表面泛着淡金色的光,脉脉搏动。息壤碎片。巫咸站在斜坡最高处,杖头碎片亮了。暗金色的光从碎片里涌出来,扫过坳口,扫过矮墙,扫过窝棚,扫过田面,最后落在田边那片灰白色的乱石堆上。
巫咸眯起眼。竖瞳,暗金色的,和之前那些天饥教使者完全不同。他的竖瞳里有一种更沉、更老的光,像在石头底下压了千百年的水。他举起骨杖,杖头碎片对准乱石堆。暗金色的光凝成一束,打在碎石上。乱石堆在光里扭曲,溶解,灰白色的碎石一片一片剥落。黑土和青禾浮出来。息壤的金光从土面涌出,和杖头碎片的光撞在一起。田面暴露了。三色灵禾在换土卡的残余灵光下微微颤动,穗子暗了一分。阿禾从茅屋门口冲出来,怀里抱着大阿蝗。老腐拖着左腿走到田边,铁锤攥在掌心里。赵无田抱着小满退到窖口。田二带着二十几个降兵站在窝棚外面,手里攥着刚学会用的石锄。
巫咸从斜坡上走下来。枯瘦的手指攥着骨杖,杖尖在碎石上戳出一个个浅坑。他走到田边,蹲下来,手掌按在息壤边缘的碎石上。土面烫了他一下。他缩回手,竖瞳缩了缩。
“障目卡骗仙门可以。骗不了息壤。”
他站起来,骨杖往地上一顿。杖头碎片的光暴涨。暗金色的光流从杖顶倾泻下来,像一只巨大的手,朝息壤抓过去。林渡从腰间抽出锈刀。刀身出鞘,血槽里的暗红光炸开,和巫咸杖头的暗金光撞在一起。两道光在半空中绞成一团,暗红和暗金交缠,碎石从地面被震起来,打在岩壁上。巫咸退了一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骨杖,杖头的息壤碎片裂了一道细纹。他抬起头看林渡手里的锈刀。竖瞳缩成一条缝。
“田官祭刀。你果然是田官转世。”
他的声音沉下去,骨杖收回身侧。暗金光缩回碎片里,息壤恢复了平日的脉动。巫咸看着林渡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杖身上的铜箍,竖瞳里的光沉了沉。
“我不抢。我换。”他抬起骨杖,杖尖指向山外的方向,“巫族圣树枯了。树根在黑风寨底,树干在祭坛第二层。树一死,巫族就灭了。你给息壤水,我退兵。三把祭刀给你,换一桶息壤水。”
林渡攥着锈刀没动。他低头看了一眼田面。息壤的金光还在碎石缝里脉脉搏动。他从怀里摸出幻梦卡。卡面漆黑,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纹路,中间那个反白的“夜梦”字已经裂成了四瓣,但还在发光。他把卡面递过去。
“先看一样东西。”
巫咸接过去。卡面入手的一瞬间,反白的字亮了。暗金色的光从卡面炸开,覆在巫咸脸上。他的竖瞳散了一瞬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幻梦。灰蒙蒙的巫族山寨,石屋连片,火纹旗挂在屋檐上。但田里没有青禾,土面干裂,裂缝宽得能塞进拳头。树。寨子正中的圣树枯了,树干灰白,树皮剥落,枝丫光秃秃的,一片叶子都没有。巫族人在树下蹲着,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有人啃树皮,有人拿刀割自己的胳膊喝血。一个小孩倒在树根旁边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。巫咸在幻梦里跑起来。他跑到圣树前面,跪下来,双手插进树根底下的土里。土是干的,灰白色的,碱壳一层叠一层。他拼命扒,指甲翻了两片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扒到第三把的时候,指腹碰到一个硬物。他攥住往外拽,拽出一把黑土。油黑的,松软的,泛着淡金色光泽的息壤土。土在他掌心里脉脉搏动,和心跳同一个节奏。他攥着土跪在枯树前面,整个人在抖。
幻梦碎了。巫咸从幻象里惊醒,满头汗。白发贴在额角上,黑袍前襟被汗浸透了,贴着他枯瘦的胸口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掌空着,但指腹上留着黑土的触感,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碱壳。他抬起头看林渡。竖瞳里的光散了,浑浊的,灰蒙蒙的。他把幻梦卡递回去,卡面上的裂纹又长了一截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骨杖在掌心里转了两圈。
“我退兵。”他的声音又干又涩,像从喉咙深处凿出来的,“但青岚留下。我以分身出坛,真身仍在坛底。青岚是我弟子,替我看着息壤。”
他身后的武士散开。一个年轻女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。瘦高个,窄脸,颧骨微凸,暗灰色的短袍裹着细瘦的腰身,腰间别着骨片和短刀。头发编成一根细辫搭在肩头,辫梢系着一颗暗红色的珠子。青岚。她走到林渡面前,站定,仰着脸看他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腰间的锈刀,滑到他怀里的巫牌,滑到他脚边的息壤。她的嘴唇抿紧了,下巴微微扬着。
“别耍花样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巫咸转身走了。黑袍下摆拖在碎石上,白发在风里飘起来。武士们跟着他退出去,排成两列,沿着坳口斜坡往上走。巫咸走到斜坡最高处的时候停了一下,头也没回,骨杖往地上一顿。杖头碎片的暗金光闪了一瞬。
“明日午时,黑风寨。我带祭刀来换息壤水。”
他走了。黑袍的身影翻过山脊线,消失了。青岚站在原地,手按在刀柄上,辫梢的珠子在风里晃着。林渡把锈刀收回鞘里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。阿禾从茅屋门口走过来,怀里抱着大阿蝗,小阿蝗从袖口里钻出触须。老腐拖着左腿站在田边,铁锤别回腰间。赵无田抱着小满从窖口走出来,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,黑眼睛望着青岚,嘴唇动了动。田二站在窝棚外面,手里攥着石锄,脸上的蛇纹被泥糊得只剩半截。远处山脊线上,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。坳口外面,暮色沉下来了,双日落山了。明日午时,黑风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