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蹲在二当家面前,手里攥着一根青禾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二当家跪在碎石地上,满身黑泥,颧骨上的蛇纹被泥糊了大半,嘴唇干裂起皮。他沉默了一息,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没名字。寨里都叫我蛇二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叫田二。”林渡把青禾秆插在他面前的碎石缝里,“带你的人种田。收成三成归田,七成归己。和部落人一个规矩。”
田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黑泥从颧骨上往下淌,滴在碎石上。他点了头,动作很轻,但很稳。第二天一早,田二带着二十几个降兵下了田。他们从盐碱地的泥坑里爬出来,浑身裹着黑泥,在溪边洗了两遍才洗干净。洗完了,田二站在田垄上,看着满田的青禾苗发愣。他不会种田。他拿手去拔苗,手指捏住苗茎往上提,连根带土拽出一株青禾苗,根须上还挂着土坨。阿禾从田垄另一头冲过来,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。啪的一声脆响,田二缩回手,低头看自己的手背,红了一片。
“这是苗。”阿禾蹲下去,指着被他拔出来的那株青禾苗,根须细白,茎秆青绿。又指着旁边一株叶片灰绿、茎秆暗红的植物,“那是草。灰灰菜,叶子背面有白粉,茎上有细毛。苗的叶子光,茎秆圆。草拔了,苗留着。”
田二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他用指腹摸了摸苗叶,又摸了摸草叶。苗叶光滑,草叶粗糙。他点了点头,把手伸向另一株草。手指捏住草茎根部,轻轻一拔,草出来了,根须短而黑,没带土坨。他把草放在田垄边上,又拔第二株。阿禾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没再打他手。田二拔了三株草,回头朝身后的降兵喊了一声。
“都来学。苗留,草拔。拔错了打手。”
降兵们蹲下来,跟着学。有人拔错,旁边的人一巴掌拍过去。田垄里此起彼伏地响着拍手声和拔草的窸窣声。田二蹲在最前面,拔得最认真,每一株草都凑近了看两遍才下手。
傍晚,林渡把田二叫进地窖。老腐拖着左腿坐在窖口台阶上,铁锤搁在膝盖上。赵无田抱着小满蹲在角落里,小满攥着半片黑禾叶在地上画。阿禾站在苗床旁边,怀里抱着大阿蝗。田二蹲在窖底,手指还沾着泥。林渡把锈钥匙和巫族令牌并排放在石台上。
“黑风寨底细,说。”
田二低头看着石台上的令牌,嗓子压低了。“寨主屯粮三千石,存在寨底暗仓里。背后是天饥教。天饥教给寨主供粮,寨主替天饥教守山道。镜狱入口在黑风寨北面,寨主封了路,外人进不去。”
林渡把令牌翻了个面。“巫咸来干什么?”
田二的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两下。“巫族圣树枯了。树根在寨底,树干在祭坛第二层。圣树是巫族的根,树枯了,巫族就散了。巫咸要息壤救树。他手里有三把祭刀,九把凑不齐,拿三把来换息壤。寨主答应了。明日午时,巫咸到黑风寨。”
林渡沉默了一息。他从怀里摸出那粒灵禾种。淡金色的,种皮上刻着“田官血养”四个字。种皮裂着细缝,绿芽尖从缝里钻出来,在他掌心里微微颤动。他想起阿禾用血养灵禾,三色穗子从土里长出来,暗红、墨黑、淡金。灵禾认主。巫咸要息壤救树,息壤能养灵禾,也能养树。但巫咸手里有祭刀。三把祭刀,三把用田官血开刃的刀。他攥着灵禾种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了一下。
田二从怀里摸出一块炭和一片干禾叶,蹲在地上画。线条又粗又急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。一个方框,四角画着瞭望塔,方框里面画着粮仓和暗道。暗道从寨底往北延伸,尽头标着两个小字。镜狱。他把禾叶递给林渡。
“暗道通镜狱入口。寨主封了路,但暗道没封。从暗道走,半个时辰到镜狱。”田二顿了一下,忽然膝盖一弯,跪在碎石上。额头抵着地面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别杀寨主。他救过我。”
林渡攥着禾叶和灵禾种,低头看他。田二的后背弓着,肩膀塌下去,手指抠着碎石缝。他的额头在石面上磕了一下,又磕了一下,血从额角渗出来,混着灰土淌进石缝里。第三下磕下去的时候,林渡伸手拦住了他。
阿蝗从窖口外面钻进来。它从暗道口的方向爬下来,口器里叼着一张纸条。纸条卷成细筒,沾着泥和碎草屑。林渡接过来展开。炭笔写的,笔画又急又乱。
巫咸已到黑风寨。圣树根在寨底。
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小字。
寨主明日午时开寨门迎巫咸。三把祭刀随身。
字散之后,纸条从他指缝间滑下去。林渡攥着灵禾种和禾叶地图站起来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,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,和灵禾种在掌心搏动的节奏叠在一起。明日午时。黑风寨。巫咸。三把祭刀。镜狱入口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田二,又看了一眼石台上的巫族令牌和锈钥匙。窖口外面,暮色沉下来了,双日落山了。远处山脊线上,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,乳白色的光直直地戳进暗下来的天里。阿禾从苗床旁边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把大阿蝗递过来。他接过去,蝗虫蹲在他掌心里,翅鞘贴着翅鞘。小满蹲在角落里,手指还在石面上画。他画完了,抬起头,把石面上的图指给林渡看。方框,三角顶,庙里供着一块黑土,土上坐着一个老人。田祖。旁边画着一个人,粗布衫,颧骨高耸,下巴一道疤。人和土之间连着一根线。线从土里延伸出来,穿过庙门,穿过暗道,穿过黑风寨,穿过镜狱,最后落在双日之间的一个点上。那个点上画着一粒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