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从怀里摸出换土卡。
复制的那张，卡面上的黑土纹路亮着，边缘的裂纹比上次又长了一截。他蹲在盐碱地边缘，把卡面朝下，用力拍在干裂的碱壳上。黑土从卡面涌出来，黑色的，油亮的，泛着金纹。但这次黑土没有翻上来覆盖白霜。黑土渗进碱壳下面，把整块盐碱地变成了另一种东西。土面从干硬变成松软，从松软变成稀烂，碎石和碱壳沉下去，黑泥翻上来。泥面泛着淡金色的光，脉脉搏动，像一锅被搅动的浓粥。三亩盐碱地，变成了一片沼泽。
二当家还在坑里挣扎。他的腿陷在息壤泥里，越挣越深，泥面漫过膝盖，漫过大腿，漫过腰。他听见盐碱地方向的动静，转过头看，看见整片地变成了黑泥沼泽，泥面上金光闪烁，泥浆翻涌着往外冒气泡。几个山贼正从那边绕路追过来。第一个踩在沼泽边缘的碎石上，脚底一滑，整个人栽进泥里。第二个伸手去拉他，自己也被拽进去。第三个踩中一块滑倒卡残片，脚底一滑，脸朝下摔进泥坑。第四个、第五个、第六个。二十几个山贼在盐碱地边缘挤成一团，你推我搡，有人陷了半截，有人摔了满脸泥，有人趴在泥面上不敢动，手脚陷进去拔不出来。
林渡站在沼泽边。靴尖离泥面半尺，息壤泥在他脚前翻涌着，气泡从泥底冒上来，炸开，散出清冽的泥土气。他低头看陷在泥里的二当家。二当家陷到胸口了，两把短刀掉在泥里，刀柄露在外面，他伸手去够，手指碰到刀柄，泥面一陷，刀沉下去了。他骂了一声，泥浆灌进嘴里，呛得咳嗽，咳出一口黑泥。林渡蹲下来，看着他的脸。
“降不降？”
二当家抬起头。满脸黑泥，只有眼睛和嘴还露在外面，颧骨上的蛇纹被泥糊了一半。他张嘴想骂，嘴刚张开，息壤泥从下巴底下涌上来，糊了他一嘴。他吐了两口，泥又涌上来。他闭了嘴，瞪着眼看林渡。
阿禾从茅屋后面跑出来。她怀里抱着一捆草绳，跑到沼泽边上，把绳头扔向二当家。草绳落在泥面上，二当家伸手抓住，手指掐进绳股里。阿禾往后拉。她的脚蹬在碎石上，身体后仰，胳膊绷直，绳子绷成一条线。二当家的身体从泥里被拽出来半寸，又陷回去。阿禾拉不动。林渡走过去，攥住绳子的另一端，和她并肩拉。两人一起用力，草绳从泥里一寸一寸往外拽，二当家的身体从泥里被拔出来，膝盖从泥面下露出来，大腿露出来，腰露出来。拖到泥坑边缘的时候，二当家整个人趴在碎石上，浑身裹着黑泥，像一条被从泥塘里拽出来的鱼。他跪在地上，手撑着碎石，低头吐泥水。黑泥从嘴里淌出来，混着唾液和碱水，吐了一地。阿禾从腰间摸出水囊，拔开塞子递过去。二当家接住，灌了一口，漱了两下，吐掉。又灌了一口，咽了。他抬起头看阿禾。她的草帽歪在脑后，脸上沾着泥点，黑眼睛平静地看着他。二当家的嘴唇动了动，低下头。
“我降。”
林渡蹲在他面前。二当家跪在碎石上，满身黑泥，颧骨上的蛇纹被泥糊得只剩半截。他的手指还在抖，虎口和指节上全是泥，指甲缝里嵌着碎石。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下面的碎石地面，嗓子又干又哑。
“寨主请了巫咸。明日到。”
林渡从怀里摸出锈钥匙。铜钥匙攥在掌心里，烫了一瞬。他把钥匙举起来，齿口朝天，掌心那道金色纹路跳了一下。钥匙在掌心里转了一圈，齿口定定地指向山外的方向。坳口外面，山脊线的方向，双日压得很低，一白一红并排嵌在天幕上。阿蝗从田边的碎石缝里钻出来。它之前被踢飞出去撞在石头上，壳面上裂了一道细纹，但还能爬。它钻进盐碱地的泥里，拱了两下，口器叼着一样东西钻出来。暗褐色的木牌，巴掌长，正面刻着火纹和蛇纹缠绕的图案。巫族令牌。和之前那些天饥教令牌不同，这块正面刻的是一个古字。弯弯绕绕，笔画末梢带着根须般的细叉。债。阿蝗把令牌放在林渡脚背上，后腿蹭了蹭翅鞘，退到一边。林渡弯腰捡起来。令牌入手冰凉，牌面上的古字泛着暗金色的光。他翻到背面。背面刻着一行小字。
巫咸明日到，带祭刀三把。
字迹极细，像是用针尖划上去的。他把令牌和钥匙收进怀里，贴着胸口。老腐从坳口斜坡上走下来，拖着左腿，铁锤攥在掌心里。赵无田抱着小满跟在后面，单只草鞋踩在碎石上。小满趴在赵无田肩头，黑眼睛望着林渡手里的令牌，嘴唇动了动。阿禾站在二当家旁边，把水囊的塞子塞回去，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二当家。二当家没抬头，肩膀塌着，手指抠着膝盖下面的碎石。寨主还站在田边，宽刃砍刀插在脚边的青禾垄里。他看着盐碱地里的沼泽，看着陷在泥里挣扎的二十几个手下，看着跪在林渡面前的二当家，脸上的横肉抽了两下。他攥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，指节发白。但他没动。他的靴底还在疼，焦黑的卷痕从靴尖往靴筒蔓延了一寸。远处山脊线上，白阳外门的光柱还亮着。坳口外面，暮色沉下来了。明日，巫咸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