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冲上坳口斜坡的时候，脚底一滑，碎石从靴底滚下去。
山坳里全是人。几十个，也许更多。短褐，包头巾，腰挎弯刀，脚蹬皮靴。黑风寨的山贼，从坳口斜坡到窝棚区，从田边到茅屋门口，密密麻麻站了一圈。田垄被踩塌了半截，青禾苗东倒西歪，穗子被靴底碾进泥里。粮山被掀翻了，粗米和豆子撒了一地，有人拿脚踩，有人拿刀尖挑。逃荒者蹲在窝棚外面，手被草绳捆在背后，嘴里塞着破布。老汉跪在田边，膝盖底下压着碎青禾秆，嘴角淌着血。
阿禾站在地窖口前面。脖子上架着一把弯刀，刀身窄而弯，刃口磨得发白。她没动，草帽歪在脑后，怀里还抱着大阿蝗。一个山贼站在她身后，弯刀抵着她喉咙，刀尖在她脖颈上压出一道白痕。寨主坐在青禾筐上。那筐是阿禾编的，青禾秆编得又密又匀，被他坐塌了半边。他手里攥着一张青禾饼，啃了一半，饼渣挂在嘴角的胡茬上。又黑又壮的汉子，光头，额角一道斜疤从眉骨拉到耳根，肩膀宽得像一扇门，腰间别着一把宽刃砍刀，刀柄缠着红布。
他看见林渡从坳口冲进来，嚼了两口饼，咽了，把剩下的半张往地上一扔。饼落在碎石上，沾了泥。他拿靴尖碾了一下，抬头看林渡，咧嘴笑了。
“你就是田公？”寨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目光扫过他腰间的锈刀，扫过他怀里鼓囊囊的东西，嘴角咧得更开了，“这田不错。归我了。”
阿蝗从林渡袖口里弹出来。它后腿一蹬，落在田边的碎石上，翅鞘震开，朝最近一个踩踏青禾的山贼扑过去。口器咬住那人的裤腿，撕下一块布。山贼低头看了一眼，抬脚一踢。靴尖踢在阿蝗壳面上，把它踢飞出去。阿蝗在空中翻了两个滚，撞在田边的石头上，弹了一下，落在碎石缝里，不动了。大阿蝗从阿禾怀里跳下来，扑向踢阿蝗的山贼。第二个山贼抡起刀背，砸在大阿蝗背上，把它拍进土里。两只蝗虫趴在田边，翅鞘合拢，触须贴着地面，一动不动。
林渡攥紧了怀里的锈钥匙。钥匙在掌心烫了一下，极快的，像被针尖扎了一瞬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脚底踩在碎石上，碎石缝里息壤的金光脉脉搏动，隔着靴底传上来，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寨主从青禾筐上站起来。他比林渡高半个头，肩膀宽出一圈，宽刃砍刀从腰间抽出来，刀身暗沉，刃口泛着暗红色的光，像是淬过某种妖兽的血。他把刀尖朝下，插进脚边的青禾垄里，刀锋没入土中半尺。然后他抬起手，指着林渡。
“交息壤。留你全尸。”
林渡没动。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一叶障目卡的碎渣。碎渣捏在指间，只剩指甲盖大的一点金光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小。他拍在息壤边缘的碎石上。金光漫出来，像一层薄雾罩住田面。黑土和青禾在视野里溶解，变成一堆灰白色的乱石。寨主看不见田了。他面前只剩一片碎石堆和几丛枯草。但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靴底踩在息壤边缘的碎石上。土面在靴底烫了一下。极快的，极烫的，像踩在一口烧红的铁锅上。寨主缩回脚，靴底在另一只靴筒上蹭了两下，脸上闪过一丝抽搐。他低头看自己的靴底，皮面微微发焦，边缘卷起了一圈。
“邪门。”他退了一步，朝身后挥了一下手，“二当家，带人搜。把这坳翻个底朝天。”
二十几个山贼从坳口涌进来。二当家走在最前面，瘦高个，窄脸，颧骨上刺着一条青色的蛇纹，手里攥着两把短刀。他带着人往茅屋后面冲。林渡一把拉住阿禾的手腕。她的手腕冰凉，被他攥住的时候颤了一下。他拉着她往地窖口跑。地窖口盖着枯藤和碎石，从外面看就是一片乱石堆。他掀开枯藤，把阿禾推进去。
二当家追到地窖口。他跑得比其他人快，两把短刀在手里转着，蛇纹在颧骨上扭动。他看见枯藤下面的缝隙，脚往前一迈。脚底踩空了。碎石和枯藤塌下去，露出一个一尺宽的浅坑。坑底铺着一层碎石，碎石下面是黑土。二当家整个人栽进坑里，膝盖磕在坑壁的碎石上，短刀脱手飞出去。他的脚陷进坑底的黑土里，土面翻涌，碎石合拢，把他的脚踝卡住了。他挣扎着往上拔，脚拔不出来。黑土从坑底涌上来，漫过脚面，漫过脚踝，漫过小腿。土面发着淡金色的光，脉脉搏动。
二当家脸色变了。他用手撑地，拼命往上挣，膝盖从坑壁的碎石上滑下来，整个人又往下陷了一截。黑土漫过膝盖，漫过大腿。他的腿在土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，往下拽，拽得他膝盖骨咯咯响。他低头看坑底，黑土翻涌着，金光从土缝里渗出来，凝成一张模糊的嘴。嘴在嚼，嚼他的靴底，嚼他的裤腿。
“这土吃人！”二当家的嚎叫从坑底传上来，又尖又破，在山坳里撞来撞去。
寨主站在田边，听见喊声，转过头来。他的目光越过矮墙，越过茅屋，落在茅屋后面的地窖口。林渡站在窖口旁边，手里攥着锈刀，刀尖指着坑里的二当家。息壤的金光从坑底漫出来，照亮了林渡的脸，也照亮了寨主靴底上那道焦黑的卷痕。寨主攥着宽刃砍刀的手背青筋暴起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又停住了。脚底在碎石上蹭了两下，像还在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