巫牌攥在掌心里,烫得他指腹发麻。
林渡把牌子举到眼前。暗褐色的木面上,古字弯弯绕绕,笔画从中心向四周辐射,每一道刻痕的末梢都带着根须般的细叉。他看着那个字,瞳孔里映着刻痕的光。青岚站在他旁边,手指点着牌面上的刻痕,一笔一画地描过去。
“这个字,上面一横是天,下面一横是地,中间这一竖是田埂,两边两点是种子。念债。”她的声音又低又稳,指尖从刻痕上移开,“巫族古字,天、地、田、种,合起来就是欠天道的粮。”
林渡盯着那个字,嘴唇动了动。嘴里挤出一个音,又干又涩,像是从喉咙深处凿出来的。
“债。”
巫牌炸了。暗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涌出来,凝成一面光幕,浮在他面前。光幕里画面翻涌。一座庙。方方正正的庙宇,灰白色的石瓦屋顶,檐角挂着生锈的铁铃。田官庙。庙门敞着,门槛上站着一个人。粗布衫,颧骨高耸,下巴一道浅疤。年轻的他,穿着那件粗布衫,但腰间别着一块令牌。田官令。他站在庙门口,手里捧着一捧黑土。息壤。他把黑土分成小份,递给跪在庙门外的凡人。一个老汉,一个妇人,一个半大孩子。土入掌心,他们站起来,田里长出青禾,穗子沉甸甸地弯着腰。然后天裂了。一道白光从裂缝里劈下来,打在田官庙的屋顶上。石瓦崩碎,铁铃熔成铁水。一只巨手从裂缝里伸出来,手指朝下一指,锁链从地底涌出来,缠住他的脚踝,缠住他的手腕,缠住他的脖子。他被拽进地里,庙门关上了。白光合拢,裂缝合拢。光幕灭了。
林渡退了一步。后背撞在骨柱上,冰凉的骨面硌着脊椎。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,和心跳叠在一起,和黑禾根须在心肌里的搏动叠在一起。他抬手按在胸口上,隔着粗布衫和皮肉,能感觉到根须在往下扎,又深了一寸。
青岚收回巫牌,翻到背面。“田官私分息壤,天道罚他世世种田还债。第一世还完了,第二世接着还。种到债清为止。你是第十世。”
巫咸从石阶上走下来。枯瘦的手里攥着另一块巫牌,牌面上的古字已经暗了。他走到林渡面前,浑浊的眼珠盯着他的胸口,声音又干又哑。
“第四层有忘川水。喝了能断前世。断了前世,债就断了。田官庙的锁链会松,天道的债簿会划掉你的名字。但田也跟着死。息壤失了主,变成普通黑土。灵禾枯,金禾萎,驱虫草一夜烂光。你手里的田没了,阿禾的田没了,山坳里所有的田都没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林渡的眼睛。“田死,人活。你自己选。”
林渡攥着巫牌没说话。第四层入口的铜镜闪了一下,镜面里的乳白色浊光翻涌着,锁面又裂开一道缝。石室穹顶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阿蝗从骨柱顶上跳下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口器蹭了蹭他的耳垂,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鸣叫。
“田。”
小满蹲在石室角落里,手指在碎石面上画。她已经画了很久了,指头磨出了血,血混着骨粉在石面上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。画完了。她抬起头,把石面上的图指给林渡看。第四层。最底下画着一个人,粗布衫,颧骨高耸,下巴一道疤。人形旁边画着一块黑土,方方正正的,泛着金纹。人形的手按在黑土上。人和土连在一起,一根线从人胸口穿过去,穿进土里。
图忽然烧起来了。从人形胸口的位置起燃,暗红色的火苗沿着线条蔓延,烧过黑土,烧过锁链,烧过第四层的台阶。火焰升到半尺高的时候,火心里浮出一张脸。苍老的,枯瘦的,胡须拖到胸前。田祖。田祖的嘴唇翕动着,声音从火心里传出来,又沉又涩。
“别喝忘川水。种出万物母种,债自消。”
火灭了。石面上的图烧成一片焦黑的痕,但人形和黑土相连的那根线还亮着,暗金色的光在焦痕中间脉脉搏动。第四层的锁全开了。锁面从正中裂成两半,金光从裂缝里涌出来,把整个第三层石室照得通明。铜镜里的乳白色浊光被金光压下去,镜面上的云纹锁链纹开始崩裂,碎片从镜框上剥落,掉在石面上。巫咸手里的巫牌烫了一下,他低头看,牌面上的古字重新亮起来,暗金色的光从刻痕里涌出来,凝成一行新字。
锁开,债起。田官入庙,天道收粮。
巫咸攥着巫牌,浑浊的眼珠里映着金光。青岚从腰间抽出短刀,刀尖指着第四层入口。老腐拖着左腿走过来,铁锤握在掌心里,浑浊的眼珠盯着铜镜崩裂的镜面。赵无田站在第三层入口处,单只草鞋踩在石阶上,虎口的暗红印子跳得又急又烫。小满从石面旁边站起来,手指还在滴血,黑眼睛盯着第四层入口的金光。阿蝗从林渡肩膀上跳下来,落在石室正中的碎石地面上,翅鞘震开,复眼朝着铜镜的方向张了张。大阿蝗从老腐布袋里钻出来,小阿蝗从林渡袖口里探出触须。林渡攥着巫牌和锈刀站起来,掌心的金色纹路跳得又沉又急,和息壤的心跳叠在一起,和第四层锁面裂缝里的金光叠在一起。